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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风暴似乎丝毫没有减弱英国观众看戏的热情,9月23日,《卫报》的戏剧评论员、资深戏剧记者Lyn Gardner女士,在英国国家剧院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时称:“在伦敦谈论戏剧的人数,仅次于谈论足球的人数,戏剧仍是英国文化的核心。”
根据英国国家话剧院的票房数据,9月底在这里上演的话剧《战马》平均上座率仍在92%以上,而这已是此戏的第二轮上演,演出方信心十足地把第二轮演出排到明年2月;主流剧场之外,伦敦最贫穷的哈克尼地区的Arcola剧团则热情高涨地规划即将在奥运村附近动工的“零碳”环保剧场;伦敦以外,利物浦的“团结剧团”则带着剧目《一切就此完结》,开始了英国的巡演……凡此种种英国戏剧界的热闹情形,或许正应了伦敦巴特西艺术中心(Battersea Arts Centre,BAC)项目经理Christina Elliot的一句玩笑话:“经济不景气,没准对剧场不是什么坏事,人们需要重新走进剧场,通过看戏、看电影缓减生活的压力。”的确,与Elliot的预言相类似,在西班牙正流行一种名曰“大笑疗法”的“街头戏剧”——不相识的人相聚于街头,通过彼此的欢笑,忘记金融风暴下的焦虑。
“这实际上是通过游戏的方式,创造社区感,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已经日渐疏离。”Elliot笑着解释,身为BAC的十大项目经理人之一,Elliot同时也是BAC常驻剧团“不速之客”的成员,而利用剧场空间建立“群体感、社区感”是“不速之客”的宗旨,延续了英国“问题剧”的传统——“不速之客”的创作动机往往来自对某种习以为常的社会现象的质疑,“不速之客总是那些带来意外消息的人。”Elliot的搭档保罗补充道。
实验与游戏的多重空间
9月26日,造访BAC。在伦敦市中心的鸽子广场搭乘87路巴士,一路向西,伦敦西南部地区的BAC融在不远处的落日里,1893年的建筑门头上,混搭着21世纪的大大小小红色玻璃钢BAC标识,在古老的建筑中实验当代艺术的种种可能,BAC的态度异常鲜明。
下午时分,一名志愿者热情招呼来访者,难得的太阳光穿透19世纪的彩绘玻璃漏进空阔的空间深处。BAC的艺术总监David Jubb和David Micklem一面介绍着BAC的历史,一面招呼咖啡馆的服务生送来热腾腾的红茶和BAC出了名的苹果派。冷不丁想起在英国,到剧场从来不只是为了单纯地看戏,看戏也是一次迷人的交际。的确,“BAC”也不是一个单调的剧场,进门左手的咖啡馆里正播放着Musel Naval低调温和的吟唱,两三名客人正悠然享用下午茶,而楼上排练场上的对白夹杂着笑声从方位难辨的房间里传出,转瞬即逝,有人则怒气冲天地念着大意为“你给我出去!”的台词,入戏很深的样子。
David Micklem开门见山便提出不妨先参观建筑。设计于1891年,1893年正式启用的建筑,原为巴特西区政府大厅,1974年改为社区艺术中心,现为独立法人慈善事业单位,每年由万兹沃斯区议会资金支持以及英格兰艺术理事会的拨款。从今年4月起,大楼的永久产权从区政府转到了BAC。建筑至今保持着维多利亚时期建筑的种种风格特征,繁复的条形纹饰是当时政府权力的象征,中央长廊顶端的彩绘玻璃和廊壁上的马赛克装饰图案发散着雍容之气。
在Micklem的引领下,老市政厅内部的房间被一间一间打开,呈现在眼前的是大小不同、形式多样的剧场空间,最大的剧场为传统镜框式,可容1200名观众,最小的演出场所则是10平方米不到的小阁楼,室内仍保留着19世纪末期的样式:酒红色墙壁、水晶吊灯和壁炉。
Micklem强调空间对于戏剧演出样式和观演关系的决定作用,在他看来正是如此多样的、密集的空间,激发不同的艺术家的创作灵感,集中地奉献出多元的演剧模式。
9月底的后三周,BAC迎来一年一度的“巴特西艺术节”,艺术节从上世纪90年代中至今,已逾十年。三周的演出时光,大大小小70余个来自世界各地的戏剧片段在这里轮番演出,供观众打分、戏评家评判和演出商挑选。50便士到5英镑不等的票价,可谓低廉,也因此,在BAC看戏,完全不必郑重其事,更多的人把它当作消遣抑或满足表达欲的途径——剧场开通了热线电话,有专人倾听和记录下你由一出戏引发的触动抑或不满,“即便与戏剧无关,只是发泄一下对生活的不瞒,饶舌式的,对做戏的人来说,也有好处,我们能够从中听出观众的困惑和需要”,保罗时刻不忘观众,对他而言,戏剧的美妙在于人和人之间相对独立的沟通。
此外,每场演出的间隙,总有人热情地招呼你吃一块甜点或一根棒棒糖,代价是填一张观众意见表,而剧场出口处则专门辟出15平方米左右的空房间,供观众在墙上涂鸦、留言,表达某次看戏过程中的触动或不满,Micklem名之为“观众实验墙”。总之BAC不遗余力地获取观众的意见。“观众实验墙”上不乏批评和“看不懂、看不懂!!!”之类的呼喊。正面墙上,最醒目的地方写着“何为戏剧的未来?”
Micklem仰视墙壁说:“我们关心的,永远是未来的事情。”30%的经费来自英格兰艺术理事会,30%来自地区政府,这个被Micklem称为“英国戏剧脑风暴实验场”的地方,的确可以不必以牺牲艺术的尊严为代价,一味追求票房。“我们的收入不靠票房,而是着重研发。伦敦西区不允许有失败,但这里失败的实验是多数,我们需要一种集中的方式,把创意和点子聚合起来进行实验。最成熟的实验才拿到西区上演。”Micklem的伦敦口音冷冷的。
真正的考验在“伦敦西区”
打破传统“镜框式”舞台对演员与观众关系的隔离姿态,创造戏剧表演中人与人之间游戏一般的交往关系,是当代戏剧探索的方向抑或对戏剧古老传统精神的回归。Micklem骨子里继承了莎士比亚一代看重戏剧票房的传统,他不经意地强调“实验是为了经受伦敦西区真正的考验——市场”。
BAC的演出通常在晚上7点开场。当晚上演的戏剧片段分别来自4个戏剧团体和组合。事实上,参与BAC的演出,途径非常简单,但凡认为自己有一个创意需要一个场所上演的艺术家或对戏剧有兴趣的人,用100字左右写一个简短的简介给BAC,经过BAC 10名项目经理的简单审议即可确定是否有实验的价值。通过之后,BAC免费提供场地和少许启动资金,无名的艺术家们即可开始自己的艺术之旅。
“最初的实验限制在10到15分钟,其后,以观众反应为依据,再确定是否有进一步实验的必要。”对于有前途的片段和创意,则进一步追加项目经费,一步一步扶持年轻艺术家,而所谓“年轻”指刚起步,事实上,在BAC表演的老艺术家非常之多。
英国观众的确非常看重仪式感,从当晚的观剧经过便可见一斑:演出虽只有60名观众,却需要在门口结队,由装扮古典的女孩举着标牌入场。英国人看戏,需要从入场时的气氛开始——这已经是一种传统。以至于,即便两个片段在同一个空间上演,第一个结束后,观众仍需要结队离场后,重新入场,方为周到。
而当中的一个独角戏片段,是在一间10平方米的小屋子中上演,每次只能有8名观众观看,领了排队号后,便悉心等候。此时,便是交际的大好时机,大方的人开始邀请某位表演完毕的艺术家小酌一杯,拘谨的人则领了棒棒糖和意见表,在角落里郑重填写。叫到号后,进入逼仄但因怀旧而亲切的房间,刚演完一轮的“舞台”已经清理一新,好似第一次的演出前。中年女艺术家表演的片段名为“挽歌”,所述之事为一个女儿为了让母亲死后能看见自己的哀思,于是在母亲生前即沉入哀痛之中。在女艺术家全情投入的表演中,混合了蜡烛香味和沉缓音乐的空间,近在咫尺的观众都在戏外,唯独艺术家自己一人置身戏内,须得有多大的气场方能定格戏剧氛围?
如此近距离地进入一种情境,观众情绪非常容易自动入戏,尽管有多名志愿者现场维持秩序,但躁动的场面在一段煽情的音乐和一杯低度酒中仍会轻易点燃。对此,“英国卫生与安全管理局的规定非常严格、细致。反而在主题方面没有太多限制,管理部门认为促成争论是好事。”Micklem冷静地解释。
令Micklem自豪的是,近十年来,BAC为英国戏剧注入了活力,许多新的表演方式和剧场语汇被英国主流剧团吸收,而一些在BAC实验的戏剧,起先只是一个“点子”,日后发展为当代英国戏剧的标志性剧团和剧目,Micklem用“孵化”一词形容一个成功剧目的实验过程,当中有的“孵化了两年,有的四年,最长的《红色死亡面具》一出戏,取材自爱伦·坡的小说,艺术家花很长时间把演出场地还原为爱伦·坡时代的风格”。这出戏,演出了9个月,为BAC赚入100万英镑票房,而“我们投入的宣传和市场营销费只有600英镑。”“BAC”与艺术家的票房分成非常简单——一半对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