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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拉尼:妖仙与赛车之间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2月02日 01:50 第一财经日报

  

马儿优雅,蹄声嗒嗒。披盖毛毯一路颠簸闲坐,竟好似湖光山色里独享一段风飘露冷、光阴乱扑的小步舞曲 韩博/图
细碎的瀑布,仿佛妖仙们寻欢作乐之际不慎飞脱那根根裙带 韩博/图
午餐过后,搭轻便马车向湖畔、林中一游 韩博/图
彩色的可爱的童话般的房子填充的小镇 韩博/图
在莫克罗斯府邸,一切皆为展示服务 韩博/图
树木就像舞台上的充气道具 韩博/图三座湖泊之中,游弋鲑鱼、斑鳟及西鲱;陆上徜徉性情恬美之马鹿与梅花鹿;鸟类无处不在,高地常见草地鹨、野翁鸟、大乌鸦,偶见游隼、灰背隼,林地常见花鸡、知更鸟,水域常见苍鹭、野鸭、水秧鸡,偶见翠鸟、褐河乌

  《尤利西斯》十一章有个说法,“音乐的美你得听两次才能领略到”,而“对大自然和女人,只消瞥上半眼”。没错,自然与女性本来便如一体——此刻,我们正在女性躯体般丰腴、起伏、毋庸辩驳的自然中俯仰流连。大湖烟雨,绿意袭人,阔草,巨树,繁花,基拉尼镇(Killarney)西南,国家公园入口,鸟来鸟去山色里,百般幕帘千般雨。

  海洋的,湖泊的,雨雾的……水流形形色色,吐纳出变幻不定而又浑然一体的爱尔兰气息。基拉尼国家公园所在地正是爱尔兰湖区,三座湖泊——较大的利恩湖(Lough Leane)、较小的上湖(Upper Lake)与莫克罗斯湖(Muckross Lake),周遭环以密林交织山地,远远望去,自是一片雨迹云踪缭绕的黛绿,森秀幽淡,却与华兹华斯的英国湖区颇有几分神似。

  依照德语作家赫尔曼·黑塞《荒原狼》的观点:“人是一种试验和过渡,人只不过是自然与精神之间的一座又狭窄又危险的桥梁。他内心深处不可抗拒的力量驱使他走向精神、走向上帝;他最诚挚的渴望又吸引他回归自然、回归母体,他的生活就在这两种力量之间颤巍巍地摇摆。”作为指向自然、指向母体的精神生活维生素,淡水在湖区——无论英国的还是爱尔兰的——皆以亘古不变的方式表述着万象本源之美的诗意,它们或是凝聚成团,沉落地盆,或是蒸腾而起,气度连空,激发出人类——尤其是自诩荒原狼那诗人或艺术家一类——内心深处一枝华兹华斯式远离尘嚣、避入往昔的纤细感念。而这感念,其实正如钟嵘《诗品》所谓,“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湖区式自然,撩动起人类心底最敏锐的触须,它们既如陆机《文赋》所言“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那般应和万物、直抒胸臆,亦如叶芝《凯尔特的薄暮》中《受蛊的森林》所及“自然界充斥着我们看不到的人”,“大多数都拥有我们从未领略过的超凡之美”那般言之凿凿、狂放幻想。

  国家公园里的府邸与生灵

  基拉尼国家公园核心地带曾为私人产业,自1932年捐出,即辟作爱尔兰第一处国家公园。此后,园中土地、湖泊不时添加,及至今日,已围成10289公顷生态保护园区。进入公园,必须遵从如下守则:禁止携带枪支;禁止生火;禁止摘花或损毁植物;约束宠物,杜绝惊扰野生动物;离去时,带走所有垃圾。

  距入口最近的景点便是莫克罗斯府邸与花园。花园中,众多杜鹃属及杜鹃属杂交卉木举出碗口大的缤纷器官,层层叠叠,密密挨挨,时不时从一面又一面绿墙肩头倾泻而下,直似瀑布,奔涌而宁静,湍急又自制。拐入兴建于1843年的维多利亚式府邸,室内趣味亦如室外植物,杂交且肆无忌惮。主人倾尽毕生之力,搜来诸般时代、国度人工之美——家具、图画、饰品——而后毫不犹豫,一勺烩之:起居室、更衣室、卧室、宴会厅、舞厅、书房、儿童房、厨房、卫生间……无不高大宽敞、富贵逼人,但格调暧昧、气氛驳杂,借花鸟图案赞颂自然的丝绸壁纸上悬挂遭遇斩首的鹿头乃至鱼类尸体标本,肖像画、风景画堆积如山,日本瓷器搭配中国漆制家具,巴洛克、洛可可共处一室……有人如此形容美国诗歌:它需要一个强悍的胃,方能消化石油与汽车。毫无疑问,莫克罗斯府邸也需要一个强悍的胃,方能消化彼此抵牾的风格。在这里,在这方囚禁美的幽暗天地,所有艺术皆为财产展示服务,环境死寂,艺术一如股票,油画不是油画,瓷器不是瓷器,桌不是桌,椅不是椅,一切都是金钱七十二变的形态,是身份,是地位,是堆砌至毫无品位的品位。莫克罗斯府邸引以为傲者,乃1861年维多利亚女王来访,专为其辟出客房一处。

  午餐过后,搭轻便马车向湖畔、林中一游。树木好似低云,绿油油、黑漆漆、浓密密,直向我们头顶压来。若是放去记忆里回味,这些树木多半因巨大、松软而失去真实之感,就像舞台上的充气道具,有人暗中扶着或举着,只待演出结束,便“噗”地一声拔去气门,收拢成便于携带的薄片,卷裹着抱走。而眼前,杉木、橡木与桤木们为了不露破绽,甚至轻声吟唱起歌谣,呼唤苔藓、地衣们爬上树干、爬上枝头,编造出现实主义风景中一幕别出心裁的超现实主义布景。

  马儿优雅,蹄声嗒嗒。披盖毛毯一路颠簸闲坐,竟好似湖光山色里独享一段风飘露冷、光阴乱扑的小步舞曲。湖水正在身右,空蒙、疏荒,尚无缘由已教人念远。叶芝《凯尔特的薄暮》中《语声》一篇将“没有欲望、希望、恐惧或者思考所留下的痕迹”的拥有“不可思议的平和表情”的仙女脸庞比作“夜晚的山中湖泊”,以为“它拥有一种稀世之美”,“它如此静谧,以致流露出一丝忧伤”。尽管仍在白日,眼前这座莫克罗斯湖泊却已透出叶芝所谓的仙女表情。兰泽之畔多有芳草,多有神秘气息,若是夜里,又正应和《诱拐者们》一篇的描述:“如果你走在灰色小路上,在白色村舍边发出芳香的接骨木中穿行,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峰吞云吐雾,你会轻易地越过理性那层薄薄的蛛网般的面纱,发觉那些生物,那些妖仙们,正从北面的白石方门中匆匆飞来,或者正从南面的心湖里纷纷涌出。”走向自然一如走向幻想,自然馈赠的礼物,恰是苏轼《前赤壁赋》的揭示:“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除却抽象声色,基拉尼国家公园亦不乏具象生灵:三座湖泊之中,游弋鲑鱼、斑鳟及西鲱;陆上徜徉性情恬美之马鹿与梅花鹿;鸟类无处不在,高地常见草地鹨、野翁鸟、大乌鸦,偶见游隼、灰背隼,林地常见花鸡、知更鸟,水域常见苍鹭、野鸭、水秧鸡,偶见翠鸟、褐河乌;至于植物,则分作四类,大西洋植物、北美植物、大西洋-阿尔卑斯植物及稀有植物。

  快马轻车琉璃滑。行之未久,已至马道尽头。弃车登山,二百余米即见瀑布,细碎、波折、清寒,仿佛妖仙们寻欢作乐之际不慎飞脱那根根裙带。山林之间,树木、石块皆披裹浓厚苔藓,穷人过冬一般,恨不能将每处绿意皆塞入泥土咬紧的裤缝,而那绿意,却是妖仙才敢穿戴的颜色,幽暗且闪亮,细看之下,钻石正是水珠。

  基拉尼镇的赛车拉力赛

  傍晚,自国家公园折返基拉尼镇,万物阴郁,马达轰鸣。一场旨在扰乱妖仙清梦的汽车拉力赛刚刚接近尾声。街道灰沉沉的,好似饱受失眠困扰的倦怠容颜,而挤满业余车手与年轻闲汉的赛车却于空气中持续撕扯乃至爆裂出亢奋的光亮,如同酒精、叶片或兴奋针剂刺激下一再扩张的瞳孔,创造着噪音、拥堵与难以抑制的自鸣得意。它们——汽车、车手与闲汉嚣叫着怪兽般混作一团——简直就是化工厂上空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雨,裹挟着、倾泻着、惺惺相惜着形形色色浓烈的秽物,而狭窄的街道两旁,行人只好充作自己的雨伞,虽是耸身疾行,仍不足以避开袭自四面八方的视觉、听觉乃至味觉的石灰雨弹。

  这是两个世界、两种时代气氛的交战——妖仙与汽车,过往与当下,非理性与理性,爱尔兰与全球化?不,绝非如此!基拉尼镇汽车拉力赛不过是爱尔兰式非理性精神财富的当代性放大与演示,癫狂的车手们驾驭着理性的发明,仅仅为了证实非理性的凯旋——机械轰鸣,集科学、技术于一体的机械轰鸣着召唤非理性的暴雨来得猛烈甚或愈发猛烈!

  彩色的可爱的童话般的房子填充的小镇,已将所有街道让位与来势汹汹的巡游——当代童话中吞吃汽油、排放臭屁的飞毯的队列。不时有平头或刺猬头的少年仙人跳下飞毯,去酒吧或街边喝上一杯,要么就从超市里扛出成捆的啤酒,仿佛酒精才是飞毯真正青睐的燃料。

  我们的汽车夹在飞毯之间缓缓前行。司机眉关紧锁,因为片刻之前,一杯来历不明的饮料携一阵哄笑刚刚击中右侧车身整洁的玻璃。街上的少年仙人们弯弯曲曲、摇摇晃晃,天色尚未擦黑,酒精已夺去他们笔直行走的权利。他们是汽车时代的诗人、速度的天才、有家可回的流浪儿,正试图以非同寻常挑战循规蹈矩,殊不知,当代世界如来佛手掌心里的非同寻常早已是老生常谈,他们所做的一切,自认为反常的寻衅的一切,无非再循规蹈矩不过的寻常里一遭油腔滑调的庸常。

  当我们终于摆脱飞毯的队列,拐入城镇边缘一条相对宁静的小路,眼前现出一座石头垒就的教堂。“穷人筹款构筑的善举!”司机道。步入室内,简朴,肃穆,哥特式细窗仅于低处嵌有彩色。安静,异乎寻常的安静。有人默祷。

  司机悄声细语:“遏制神圣之国度不可谓不多,宗教之火仍生生不息,只因火苗不在别处,尽在人心。” 献与神圣最好的语言,却是质朴的语言,一如叶芝《凯尔特的薄暮》中《尘土合上海伦的眼睛》所以为,“这些穷困的乡间男女的信仰和情感比我们这些有学问的人更接近古老的希腊世界,它认为美应当安置在产生万物的源泉之侧”。


韩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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