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减法游戏

　　2002年，第49届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赛结果出炉时，金奖后的名字，就是黄蒙拉。5年前的黄蒙拉有些“张狂”。他曾经向媒体毫无顾忌地展现自己的“锋芒”：热爱物理、痴迷玩“星际”游戏、自由随性、写出来的论文让老师头疼……这般性情，与古典音乐界的气场，似乎有些相左。

　　5年过去，再跟黄蒙拉提这些，他脱口而出：“最近我没打过一次游戏。这在过去十年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这句话，立即引来朋友们不可置信的惊呼。“真的，”他解释，“戒烟也是。我抽了7年，现在2年了，没抽过一根。”提到过去，以及那场比赛，他简洁平淡地说：“那只意味着我人生的一段开始。”

　　西欧流派替换俄罗斯学派

　　2年前，英国伦敦皇家音乐学院院长到访上海音乐学院时，黄蒙拉自己找过去，告诉院长他想去留学。“院长很吃惊，像我这样出版过唱片的演奏家还要去留学，他觉得不可思议。”但2006年10月，背着小提琴和行李的黄蒙拉，站在了“很不起眼，很旧”的欧式建筑墙外，跟出入这里的世界各国音乐学子一样，开始新的学习生涯。

　　他遇到的导师，正是当年帕格尼尼小提琴大赛上为他投票的评委、匈牙利小提琴大师吉奥吉·帕克（Gyorgy Pauk）。“去之前我就有计划，一定要丰富音乐的表现力。”但事实上，这次征程却是痛苦不堪的。作为中国音乐教育体制下培养出来的演奏家，黄蒙拉身上有着的痕迹，但在吉奥吉·帕克那里，这一切要被“革除”，“我必须把过去的习惯去掉，用西欧流派的方式去演奏。”

　　从前，帕格尼尼最魔鬼的《24首随想曲》在黄蒙拉的琴弓上，宛若一场歇斯底里的游戏。18岁时，他就像游戏王国里的赢家，举重若轻地攻克掉小提琴演奏的所有难点，“18岁解决掉技术问题时，我有很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但很快地，音乐上的贫乏和弱势也显现出来。”从那时到现在，他都在试图回答自己“什么是音乐”这个玄妙的问题。

　　求学伦敦，也是黄蒙拉寻找答案之旅。吉奥吉·帕克教给他的第一步就是：控制自己过去的华丽技巧。“以前我是靠激情、本能和灵感去演奏，但现在我要磨掉那些年轻气盛的东西，掌握音乐的分寸感，了解音乐的界限，哪儿可以越过，哪儿不能做过头，都要从整体上布局，逻辑性地思考。”这种减法对黄蒙拉来说，是一次矛盾而痛苦的训练。他那把有400多年历史的马吉尼名琴，因为浸透太多汗水而油漆剥落。他从琴盒里轻轻拿起提琴，双手捧好，摸着左下角的脱漆部位喃喃自语：“每天手掌都要出汗。这次要拿回伦敦修一修了。”

　　拉琴拉得累了，黄蒙拉就出去散步。走在落叶缤纷的大道上，看着各种肤色的路人，他敏感地四处观察，“有时候我会盯着树上的叶子，有风的时候，它们在颤抖，我的手指也会动起来。想那些颤音，想怎么运弓。”在生活里发现音乐，这是他留学后最新鲜的体会。

　　第一次主动选择

　　生于1980年的黄蒙拉，曾过着任何一个同龄人惯有的生活——抽烟、打通宵游戏、逃课。

　　几年前，黄蒙拉不介意对前去采访的记者们畅谈他在“星际争霸”、“魔兽世界”里的成绩，其激情并不亚于谈音乐。那时的他，经常打游戏到凌晨两三点，中午才疲惫地爬起来。现在的他说，那是“极其不健康的生活”。

　　大多数人认为，拿奖太难。他却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是“自然而然得到的”，小时候学琴是父母的意愿，参加比赛更多是游戏心态，拿奖颇意外，而签约唱片公司、出版唱片，都不是他主动索取来的。看上去，他以“玩世不恭”的心态获得了一切。

　　但去英国念书，却是他对自己未来的一次主动抉择，“在追求艺术的道路上我选对了。学得越多，越觉得小提琴演奏艺术的无边无涯。”只可惜，两年留学生活对他来说还是太短暂，“我经常会觉得时间太紧，这在上海是从来没有的，压力很大。”

　　压力之下，改变也是潜移默化的。这个“十年里没有一天离开过游戏”的人，毫无兆头地，忽然失去了对所有游戏的兴致，“可能是那段时期已经过了。”黄蒙拉靠在椅子里，感叹着：“我玩了十年的游戏，如果这些时间用去做别的事情，会有多大的收获？”戒掉游戏省出来的时间，他想用来学英语，“要尽量去接触国外演奏家们，融入欧洲人的生活。”

　　音乐和生活，他都在做减法，一步一步，去除杂质。“其实这也是游戏，一场意志力的游戏。”他减少跟朋友们聚会的时间，慎重接演出，过着“心境特别安静”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他是更被动了，但在音乐的世界，他有前所未有的激情投入其中。

　　在最新专辑《非常小提琴》中，他按自己的喜好，选了最杰出的七位小提琴作曲家的作品。从18世纪的塔蒂尼、19世纪的“魔鬼小提琴家”帕格尼尼到20世纪的内森·米尔斯坦——站在21世纪的他，拿起小提琴，逐一奏响这些横跨400年的小提琴作曲家们的作品，以示向大师们的致敬。“录第一章专辑的时候，我还很青涩，到第二张，我能感觉自己正走向成熟，我比较满意。”

　　如果你以为《非常小提琴》标志着这位小提琴家的成熟，他仍会腼腆地笑着摇头：“不，我和我的音乐都还远远达不到成熟。成熟，是要一辈子去领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