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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活冰冷的历史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11月12日 09:26 中国经济时报

  ——读王觉溟《喋血的权杖》

  ■君山

  读罢王觉溟君所著《喋血的权杖》一书,第一惊诧的,便是历史书也可以写得如此文采斐然,读之不似历史,而似小说,情节跌宕起伏,高潮迭生。王觉溟君可以将历史当作小说来写,大致与他曾经写过小说有关,故而将小说之手法,运用于历史的写作中。固然,此笔法不独为觉溟君所有,然而演绎之精采,仍令人有焕然一新之感。

  随手举一例:

  这一天,小黄门唐衡忽然听见皇帝在厕所里低声喊他。

  唐衡觉得诧异,皇帝有话还不能出来说吗?非得把他叫进厕所里?

  唐衡犹豫着走了进去,皇帝立刻掩上了门。

  看见皇帝刘志那异常的脸色,唐衡有种直觉,这宫里要出大事了,天下要出大事了!

  刘志说:“你说,朕的左右之人有谁与梁氏有嫌隙?”

  唐衡紧张地看着皇帝,小心翼翼地说:“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左和梁不疑有仇,还有……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经常私下里怨恨梁冀嚣张跋扈,可嘴里不敢讲……还有……”

  “够了。”刘志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这就够了。”

  寥寥数语,惟妙惟肖,一个大权旁落而又心怀不甘之皇帝形象,跃然纸上矣。诸如此类之手法,于书中不胜枚举,足见作者文学功底之深厚。

  古诗云:“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我辈国人,从五千年之历史走来,能无知于故事春秋乎?中国五千年史籍之丰盛,可谓卷帙浩繁、汗牛充栋,官史尚不暇鉴,何况野史杂家!?然现今语境迥异于往日,读古籍味同嚼蜡、佶屈聱牙,况且旧史辞烦义奥,于今日商业社会之国人,多无暇可览,亦不易阅,故而新语境下,需有新文本,需有新史观,需有新视角,而王觉溟之书,正良益之尝试也。

  除形象刻划、氛围营造、景物渲染、悬念设置之外,作者亦穿插不少心理描写。兹亦随举一例:

  “我何尝看不出来?我李斯看得太清楚了!他胡亥是谁?是一个逍遥公子,是对你言听计从的学生,是你手上的幌子和傀儡!他要是当上皇帝,你赵高就掌控了天下,到时候连我这丞相都得看你的脸色!可是……李斯转念一想,要是让扶苏当皇帝会怎么样呢?我和扶苏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施行的是法家的严刑峻法,他崇尚的是儒家的王道仁政,他要是登基,八成是让蒙恬当丞相。到时候,我李斯怎么办?我的爵位、我的富贵、我的子孙、我的一切……怎么办!?

  结局——会不会比胡亥当皇帝更惨!?

  莫非我真的老了?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了呢?我李斯的晚节,难道真要栽在这个阉宦的手上吗?”

  古之为史者,多重史事,而于人物心理,则少有揣摩刻划,此古人治史之严谨也。严谨固严谨矣,然而人物单薄,形象模糊,性情呆板,如一模板所印,此其短也。觉溟兄于《喋血的权杖》书中,多有心理描绘,此乃异于古史之一种新解读。西人作史,亦揣摩史上人物之心理,若茨威格所作《富歇传》、《玛丽斯图亚特》诸籍。此亦史家之手法,不足为病矣。今观《权杖》一书,正欲以此为舟楫,涉过历史迷津,探访古人灵魂,窥见其内心世界之种种。解剖历史人物之心理,此手法颇为凶险,稍有不慎,即失严谨。然若拿捏得当,亦可成一家之言。何况旧史书中冷冰冰之人物,于心理分析下一激而活,异趣纷呈,适足以引人入胜。遂知从心理入手,亦不失为读史作史之一新路径。

  《喋血的权杖》一书,纪录国史中十数个政变记,始于秦帝国之沙丘政变,终于晚清帝国之戊戌政变,恰是中国二千年帝制史之首尾,时间跨度二千余年。二千年帝王宫廷,血影刀光,只为权力二字,你方唱罢我登台,城头变换大王旗。大王旗下累累尸骨,浮起在二十五史的字里行间。政变者,权力场上的顶级争锋,故而其冰冷而残酷,交织人性种种美丑、诸般善恶,读之令人掩卷而长太息。

  王觉溟君,本崇佛之人,有志于太虚大师之人生佛教,而操刀于此血淋淋之政变记,不亦有悖于佛理乎?其实不然。佛教有天堂地狱之说。天堂不远,即心即是;地狱不远,恶世即是。观二千余年尸山血海所垒就之政变史,则可知佛理非遁空之说。至于书之末章,以六君子血洒菜市、共和曙光初现为终结,不亦暗表帝制终有尽头、而期企血腥之政变永成历史之意乎?

  况佛教倡“慈悲、平等”之说。觉溟君以平民化视角作史,寄予古人以同情之理解,此不亦暗合佛教之平等义、达于“悲悯”之历史观乎!?

  古史常冰冷无言,充斥着“夷九族”、“斩首数十万”、“大饥、人相食”等等冷漠之词语。而每一词语的背后,皆有成百上千、乃至数十万悲惨之人生与故事,其凄凉之声,不绝于数千年历史之天空。觉溟兄之努力,在激活冰冷的历史。而欲激活冰冷的历史,先必激活冰冷的历史人物,使其血肉丰满,情感流溢。有喜、有怒、有悲、有哀、有恐、有惧、有情、有欲。古人虽远,然人性未远。以此视之,则古代史,皆是当代史。破旧史人物模式化之框框,使得政治漩涡中种种人物,皆活泼泼,欲从文字间跳出,令读者之心潮,随之而起,随之而落,此正文字之功夫也。

  书之后记引言,历史是一种宗教。余亦有言,历史是一种使命。诚如昔日梁启超先生所言:“彼旧史者,一方面因范围太滥,卷帙浩繁,使一般学子望洋而叹;一方面又因范围太狭,事实阙略,不能予吾侪以圆满的印象。是故今日而欲得一理想的中国史,以供现代中国人之资鉴者,非经新史家一番努力焉不可也。”

  梁公之言虽述于民国,然今日视之,犹切中时弊也。余读《喋血的权杖》,总有一种吸引。不独流连其辞章之华美,亦感怀其孜孜为新史所作之努力,故不敢覆藏、不揣浅陋,乃为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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