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还是浪费

　　林少华

　　日前顺路走进一家颇够档次的家具店。老板是外地人，专门做韩国家具生意，标价自然高出不少。我就说价好高啊。他连说不高不高，你们“青岛人”比韩国人还有钱咧，前天来了一位顶多三十岁的青岛本地人，领着很漂亮的老婆或情人什么来的，一眼就看中的那套真皮沙发，两万六还嫌便宜呢，说找遍了上海北京杭州，这回总算找到中意的了。“那人真有钱，房子光装修就花了150万，啧啧！”随即指着同样的沙发问我要不要，若要，两万五就关照给我！

　　显然，他所赞赏的是一个人的消费能力。至于你是功勋卓著的英雄还是满腹经纶的学界泰斗，抑或你是青岛人崇明岛人还是韩国人巴布亚新几内人都不重要，此时此地，重要的就是消费，是一个人消费能力的强弱。这当然怪不得家具店老板，因为整个社会就是围绕“消费”二字打转转的。

　　我不懂经济学。但从字面上看，基本看不出消费和浪费有何区别。小孩子剩半碗饭倒掉是浪费，而仅仅

装修一家三口的房子就花150万，却道是消费而不是浪费，这对头吗？直觉告诉我这不可能对头。就说那套2.6万元一套的真皮沙发吧，简直不亚于宽大的沙发床，又不是邻邦的大相扑力士，坐上去岂不活活成了东海波涛中的钓鱼岛？何况，为拼凑这真皮沙发要杀死多少头老黄牛？为养这若干老黄牛要毁掉多少开满牵牛花的草地与山坡？进一步说来，为了给那

豪宅铺上顶级实木地板要砍掉西双版纳多少棵名贵的古树？为了保证豪宅的供热供电，可怜的矿工要冒着生命危险多挖多少筐煤？为了方便豪宅主人的小汽车出入修筑的道路和车库要多占多少宝贵的耕地？小汽车奔跑时要烧掉多少升汽油污染多少立方空气？更严重的是，古树也好煤也好耕地也好汽油也好，一旦消费掉就很难再生甚至无可再生了。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据说两千多年前的老子很不赞成人类智慧的过度发展，确有先见之明，值得我们停下来深思。就常识来说，凡事也都该适可而止。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倘我们仍不知敬畏不加自律地一味消费下去，到头来不把人类本身整个消费掉才怪。

　　(林少华 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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