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管理百年回眸:刘鸿记帐房

2014年10月24日 17:26  新浪财经 微博 收藏本文     

  文/张伟东

  【题记】

  刘鸿生在20世纪30年代创立了涵盖多个领域的企业帝国,其创办的财富管理机构——刘鸿记账房,更是近代化过程中私人财富管理的特殊制度设计。了解其如何规划实业投资、打理私人财富对近百年后的中国企业家仍大有裨益。

  【正文】

  翻开近代企业家创业的历史,一个人的名字显得熠熠生辉,他就是被誉为“火柴大王”、“水泥大王”、“煤炭大王”的刘鸿生。刘鸿生经过近三十年的积累,在20世纪30年代创立了涵盖多个领域数十家企业的企业帝国,与此同时刘鸿生家族也积累了巨额的财富。刘鸿生兼具中国传统商人的精明和新派企业家的创新精神,积累了丰富的投资与经营管理经验。了解刘鸿生如何规划实业投资、打理私人财富,对近百年后的中国企业家仍然大有裨益。

  双重挑战

  祖籍浙江定海的刘鸿生,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辍学后,几经周折进入近代中国最大的煤炭企业之一的英资开平矿务局,他历经煤炭跑街、推销员,逐步成为开平矿务局买办,通过垄断包销开平煤矿在上海及其他江南地区的煤炭销售,积累起第一笔财富。

  此时的刘鸿生只是一个成功的买办商人,而与大多数买办商人将财富转移到房地产不同,他将投资实业作为自己事业发展的一个新目标。在随后的几十年中,他创办了数十个企业,构成了刘鸿生家族企业集团,其中鸿生火柴公司(后来的大中华火柴公司)、华商水泥公司、中华煤球公司、大华保险公司、华丰搪瓷公司、章华毛绒纺织公司、中华工业公司、华东煤矿公司、中国企业银行较为著名。这样一个庞大的企业帝国面临着复杂的经营管理活动,特别是财务管理活动。

  与此同时,刘鸿生家族也日渐壮大:刘鸿生兄妹四人,弟弟刘吉生是其事业上的重要帮手,刘鸿生育有子女十三人,俨然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刘氏家族私人财务管理也由刘鸿生一人掌握,因此刘鸿生面临着实业企业和家族财务管理的双重挑战。那么,刘鸿生是如何应对的呢?

  财富管理之道

  谈到刘鸿生的财富管理之道,就必须考察他一手创办的财富管理机构——刘鸿记账房。1911年刘鸿生担任开平矿务局买办之初,就在开平矿务局内设立了所谓“买办间”的机构。这个“买办间”的成员包括刘鸿生及其弟弟刘吉生,另聘有秘书、会计和出纳各一人,这个“买办间”成为日后刘鸿生财富管理机构的雏形。

  随着财富积累和事业扩大,刘鸿生在“买办间”的基础上建立起“刘鸿记帐房”。账房是指旧时商号或富有家庭中掌管银钱货物出入的地方。传统商号的名称习惯采用店东姓氏加“记”来表示,如“张记”“李记”“周生记”等。刘鸿生投资的工商企业被统称为“刘鸿记”,其账房也就被称为“刘鸿记账房”。

  刘鸿生儿子刘念智回忆其父亲建立账房初衷时说:“为了更好地保管和运用自己的资产,便设立了刘鸿记账房。”刘鸿记帐房一方面是统筹刘鸿生投资的工商企业财务、资金和管理的中枢机构;另一方面也是刘鸿生个人及其家族财务管理的机构,刘鸿生正是通过刘鸿记帐房管理企业和家族财富。而在近代私人企业设置类似财富管理机构也并不少见,比如荣氏家族也设有外账房和银账房。

  最初,刘鸿记账房只是围绕刘鸿生销售开滦煤矿而发生的收付款展开业务,协助处理简单的账务和资金往来。刘鸿生投资实业企业后,刘鸿记账房的业务得以扩展,与各企业的互动频繁,包括代刘鸿生管理在各企业的投资,协助各企业筹措资金等。但无论账房业务发生哪些变化,其为刘鸿生私人财务提供服务,与刘氏家族互动一直是核心工作,包括刘鸿生私人投资,投资购置房地产等。

  刘鸿记账房在刘鸿生创业和发展过程中扮演多样角色,是一种在近代化过程中私人财富管理的特殊制度设计。

  刘鸿记账房的基本职能

  基础财务处理功能:

  刘鸿记账房的建立首先是出于刘鸿生对私人和企业基础财务管理的需要。因为代理开滦煤矿,与众多批发和零售商,以及运输和仓储等商家有大量频繁的资金往来,而对这些资金收付账目的管理是刘鸿生个人难以实现的,因此需要专门人员和机构来完成。刘鸿记帐房留存下来的1246卷档案资料中,保存了大量账务单证(收款单、费用账单等)、年度会计报表(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等)、收支汇总和账务报告等,足见其基础财务管理功能的实现。

  投资管理公司功能:

  刘鸿生投资控股和参股大量企业,本人身兼多个公司总经理、董事长和董事等职,一个人很难履行好这些职责,刘鸿记账房担负起筹募资金、公司设置,甚至经营管理的工作,具有今天投资管理公司的职能。

  虽然刘鸿记帐房不是一个独立法人企业,没有注册成为公司,也不存在注册资本,但其依托刘鸿生本人的财富投资管理了很多企业。比如1939年刘鸿生计划在香港成立火柴公司,于是要求刘鸿记账房为此筹资11万元法币汇往香港。根据刘鸿记账房档案显示,刘鸿记用10天的时间就将11万元汇往香港,同年六月大中国火柴公司得以成立,公司股本30万元,刘鸿生家族占半数以上,刘鸿生和刘吉生分任总经理和董事长。

  刘氏个人名义下理财机构“刘鸿记账房”的运作,成为其控制和调度各企业资本最为有效的手段,“刘鸿记账房”也成为刘氏企业的核心。与此类似的是,刘鸿记账房通过持有和管理刘鸿生在各企业的股票,进而对各企业施加影响。刘鸿记账房虽非法人,但也经营对外业务,比如曾在抗战时期投资设立宏业地产公司进行投机活动,说明其性质和职能已经超出了个人账房的范畴。而刘鸿记帐房也一直关心刘氏企业发展,企图管理刘鸿生企业的资金流向。

  财务公司功能:

  今天为我们所熟悉的企业集团财务公司,主要目的是对分散在各成员单位的资金加以归集,进行集中管理,一方面为企业集团内部成员企业间融通资金提供便利;另一方面将闲置资金配置到更需要的领域,提高资金使用效率。

  到20世纪30年代,刘鸿生投资企业已经形成了一个典型的企业集团,各成员企业都是独立法人,各成员公司财产和刘鸿记账房之间相互独立。但是刘鸿记帐房能通过借入和吸收存款,向刘氏各企业贷款,并能以借出刘鸿生本人所持票据的方式帮助各企业抵押借款。

  比如1931年刘鸿记账房吸收活期存款108.9万元,定期存款32.8万元;1932年吸收活期存款128.9万元,定期存款26.3万元;1933年活期存款154.1万余元,定期存款31.7万元。这种通过向成员企业和家族内部吸收存款,再对旗下其他企业放款挹注资金的形式,使其初步具备了企业集团财务公司的功能。

  家族财富管理和家族办公室功能:

  刘鸿记账房在为刘氏企业服务的同时,更直接的功能是充当刘鸿生家族的私人账房,提供家族财务管理服务,具有家族办公室(family office)的性质。

  家族办公室是西方家族财富积累到一定时期,应对财富保值、增值以及传承而出现的一种制度设计,通过家族办公室的形式为私人家族提供投资理财、家族子女教育、代际传承方案设计、慈善活动安排等系统解决方案。从其发展的历史看,家族办公室不仅为高净值家族提供财富保障,而且是家族事业延续的重要制度创新。

  刘鸿记账房对于刘鸿生家族来说,一定程度上也扮演着家族办公室的角色,刘氏家族的各种股票投资、房地产投资、子女教育、家族财务收入报告分析、慈善事业等基本都通过刘鸿记账房来安排。

  从刘鸿记账房1932年的损益表,可以看出其家族财富管理的状况:这一年刘鸿记帐房总收入达到近137万银元,包括刘鸿生作为买办销售的佣金收入,也包括持有公司股份的红利收入、股票溢价收入,同时还包括产业收入(这里主要指房地产投资收入);在支出方面,包括利息支出、家用、留学费用、赠与、公益善举、交际、产业费用等。

  从收入角度看,由于当时缺少多元的投资渠道,刘氏家族财富积累主要依靠刘鸿生买办佣金收入,同时利用刘鸿记账房进行股票投资和房地产投资。另外,由于当时特殊的法律环境,刘鸿记帐房运用吸收存款发放贷款的便利,得到一部分利息收入。

  从支出角度看,刘鸿记账房更具有私人功能,刘鸿生日常开销亦从刘鸿记中支取,子女教育通过账房安排,并且支取一切费用。为了培养子女继承其产业能力,派送子女出国留学开支甚巨。在当初送出一个留学生再培养成才,几乎相当于兴办一个中型企业的资金。刘鸿生给儿子们的生活费都由刘鸿记账房经手,因此刘鸿记账房有明确记载。

  刘鸿记帐房的发展趋势

  随着刘氏企业发展,刘鸿生对于企业经营管理和财富管理的认识进一步成熟,刘鸿记帐房的各种功能也出现了分化。首先,刘鸿生设计并且创办了中国企业经营公司,希望通过成立类似母公司或控股公司的组织,来承接刘鸿记帐房投资管理公司的功能;其次,他还创办中国企业银行,通过专门的金融机构为企业集团成员企业运筹资金服务,承接刘鸿记帐房的企业集团财务公司的功能。

  而刘鸿记帐房本身则逐步向真正的家族办公室演化。从外观上看,此时的刘氏家族财富管理已经与洛克菲勒家族很类似,特别是1930年刘鸿生在上海四川路修建了8层企业大楼,成为其各种商业事务的中心,位于6层的刘鸿记账房进一步承担了家族财富管理枢纽的功能。同时代的洛克菲勒将家族办公室设在1933年落成洛克菲勒中心的第56层房间(现今大楼的54层直到56层都是洛克菲勒家族办公室)。可以想见,如果近代经济能够有一个持续稳定的发展环境,不因战争等原因而中断,随着近代企业发展,家族财富的增加,家族办公室将逐步成熟,发展成为家族财富管理的重要手段。

  遗憾的是刘鸿生家族企业由于抗日战争爆发,加之政治经济环境不稳定而发展中断,家族财富积累也没有延续,刘鸿记账房最终也没能够发展成为现代的家族办公室。回到政治经济环境稳定的当下,随着家族企业三十余年的发展,高净值人群不断扩大,家族财富保值、增值、传承等问题日益紧迫,而且中国家族企业还面对一些特殊条件,比如独生子女政策等又增加了财富管理和传承的难度,所以我们更需要从历史中汲取经验。

  刘鸿记账房的回眸思考

  家族财富管理初步的专业化努力。刘鸿生相对荣宗敬、荣德生而言比较新派,在刘鸿记帐房的管理上也有所体现。其采用具有专业背景的职业经理人来管理刘鸿记账房,这位称为总账房的职业经理人就是华润泉。华润泉曾留学英、日,曾任公共租界工部局总会计师、上海开平矿务局总会计,为人足智多谋,熟读《六法全书》,是个精通法律又极擅会计的专家。同时刘鸿记较早采取当时先进的复式簿记方法,编制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等会计报告书,这些财务手段和工具大大提高刘鸿生企业经营管理以及投资决策的效率。刘鸿记帐房还聘请专门的律师和会计师,如近代最著名的会计专家徐永祚等,为其提供专业化的咨询和服务。一方面可见刘鸿生对刘氏家族企业财务工作的重视;另一方面也表明近代企业财富管理专业化水平的提高。

  私人财务管理与企业财务管理的混淆。尽管刘鸿记帐房在近代企业财务管理水平上有很大提高,在家族财富专业化管理方面取得较大进展,但还存在很多不健全的方面,其中私人财务管理与企业财务管理的混淆是一个重大缺陷。由于近代法人财产制度还不健全,企业家缺少私人财产与企业财产区隔的意识,尽管刘鸿生所建各企业大都采取股份公司形式,但刘鸿记帐房与各企业间仍存在复杂的债权债务关系,刘鸿生个人财富与企业财务状况紧密捆绑起来,比如刘鸿记帐房经常抵押自家财产取得贷款为成员企业所用,这对刘鸿生家族财产造成了很大风险,这是近代家族财富管理的一大弊病。

  回顾“刘鸿记账房”这类家族财务管理机构的历史,我们发现其出现具有必然性,也是家族办公室这种财富管理形式出现的原因:在经济尤其是私人经济发展带来财富积累的背景下,财富管理需求日趋增长,这种需求具有私密、信任、安全的特性,同时由于市场的不完善,难以提供专业化、实时、可靠的财富管理服务,那么由家族成员监督管理,利用市场工具运作,为家族财富保全和传承提供服务的制度设计——家族办公室应运而生。然而刘鸿生个人全权掌握刘鸿记帐房的运作,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建立独立、持续发展的家族办公室,还需要一定的社会环境,如社会信任水平的提升、专业化服务和健全的资本市场等,这些条件缺失也必将制约私人财富管理行业发展。

  作者系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理论经济学博士

  本文发表在《财富管理》杂志2014年9月刊上,转载请注明来源、作者。微信号:wealth财富管理。

文章关键词: 财富管理资产配置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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