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政府的自主技术创新政策需要解决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一是短期内大多数企业无法成为创新主体的问题；二是从长远看，必须使企业成为创新主体。可以通过“应急政策”解决第一个问题，避免贻误自主技术创新的有利时机；通过“长效政策”解决第二个问题，使自主技术创新拥有坚实的微观基础。

　　中国企业自主创新之路连载三

　　文·高旭东

　　实现有效的自主技术创新不能单靠企业一己之力，政府的作用也至关重要，尤其是在短期内大多数企业还不可能成为自主技术创新主体的情况下。我们的研究表明，寄希望于政府尽可能地减少干预，让企业自动成为自主技术创新的主体，在现有条件下还难以实现，这只是一个良好的愿望。

　　廓清“政府作用”的认识误区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我国已经加入WTO，政府强力干预自主技术创新合适吗？回答是肯定的,关键是要消除一些糊涂观念。

　　误区一：技术标准应在自由竞争中自然形成 这个认识非常片面，很多时候不符合标准形成的客观规律和过程。例如，根据迈克尔·塔什曼(Michael Tushman)和 罗利·罗森科普夫(Roli Rosenkopf)的研究，对于非组装产品和简单的组装产品，它们标准的形成主要是由产品本身的性能决定，市场竞争在标准形成的过程中起主导作用。但是系统产品，无论封闭式的系统产品(如CT机、钟表、汽车、飞机)，还是开放式的系统产品(如通信网络、铁路系统、电力系统)，它们标准的形成受市场竞争因素的影响大大减少，社会、政治、文化等因素的影响大大加强，因为产品的性能缺乏统一的衡量标准，不同的个人、组织、利益集团可以有非常不同的判断。

　　这就说明，为了实现某些战略目标，政府对很多标准的形成进行干预是必然的，也符合标准形成的一般规律。

　　误区二：政府干预违反WTO原则 这种认识也是片面的。实际上，WTO并没有解决国际经济发展中的所有重要问题，包括在某一特定技术标准下利益如何分配的问题。例如，如果中国政府强制执行TD-SCDMA这一由中国企业主导的技术标准，中国企业和消费者都会从中获益。而如果中国放弃TD-SCDMA，中国企业和消费者本可以获得的利益就没了，这些利益由谁补偿？在现有的WTO框架下，没有办法补偿。在类似领域里，WTO并没有相应的规则，也就不存在违反这些规则的问题。

　　当然，在中国政府强制推行TD-SCDMA而其他国家又不用TD-SCDMA的情况下，可能会导致有些外国企业、外国用户的成本增加。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这些问题的解决没必要以牺牲中国的利益为前提。技术标准的协调是需要世界各国共同承担的责任，最好是能找到大家普遍接受的方案。如果找不到这样的方案，多个标准并存就是合理的、必然的，即使从全球范围看，这会带来一定的浪费。现实情况是，这样的浪费是广泛存在和不可避免的，如3G有三个国际标准，电视系统也有多个标准，甚至度量衡也有多个标准。

　　误区三：政府干预自主创新会带来国际压力 这不是政府放弃干预的理由。中国企业开发自主核心技术特别是建立技术标准，不一定符合发达国家企业的利益，必然会受到它们的阻挠。因此，国际阻力的存在是必然的，关键是如何应对。很多情况下，充分发挥中国市场巨大的优势，强制执行中国的技术标准，可能是唯一的选择。在存在较大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妥协往往无效。例如，在推行WAPI的过程中，中国政府曾积极努力地试图寻求各方都接受的方案，甚至暂时推迟执行WAPI，但结果并不好，妥协实际上增加了推行WAPI的困难。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国际阻力可能非常大。但无论国际阻力有多大，无论涉及到什么内容(如出口限制、人民币升值、外资减少、技术封锁)，都没有自主技术创新重要，没有自主核心技术，我国本土企业就面临被彻底摧垮的危险，遑论国家强盛和民族复兴。

　　掌握好经济开放的度

　　一个国家的本土企业还比较弱小时，经济并不是越开放越好；经济国际化对自主技术创新不但有正面影响，也有负面影响。

　　应该说，经济国际化的正面影响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认识，甚至还被夸大了，但人们对其负面影响还没有深入的认识，甚至不愿意谈及这些负面影响，担心不符合“改革开放”的基本精神。这是极大的误区。改革开放目的是为了提高本土企业的竞争力，改革和开放的具体措施不能违背这一目的，否则就应该调整。

　　国内市场过度开放的一个直接后果是使得“后来者劣势”充分体现出来。“后来者劣势”不只是我国本土企业面临的问题，日本、韩国的企业也曾经历过这个问题。但它们的自主技术创新没有受到我们这么大的挑战，一个关键原因是，日本、韩国在追赶过程中执行的是 “高度保护国内市场”的政策，即使消费者不愿意买国货，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国同日本、韩国的情况不同。我国国内市场高度开放，用户有更多的选择，而且很多人更倾向于选择国外的技术和产品，因此“后来者劣势”问题非常突出。

　　难以发挥已开发技术的潜力 例如，到目前为止，我国信息产业已开发成功的相当一部分自主核心技术，其市场份额还很小，有的甚至还处于产业化初期，巨大的潜力远未发挥出来。高性能服务器、龙芯CPU、红旗LINUX操作系统、TD-SCDMA等都程度不同地存在这个问题。

　　以曙光高性能服务器为例，到现在为止，曙光公司的高性能服务器技术和产品只是让它站在了本土企业的领导地位。同跨国公司相比，曙光在服务器高端市场的份额仍然很小。根据计世资讯的数据，2005年，IBM、HP在高性能计算机市场占据了主要地位，占市场总量83.3%, 其中IBM 高达52.5%。

　　那么，曙光高性能服务器的潜力有多大呢？下面三个因素表明，曙光高性能服务器的市场份额是有条件大幅度上升的：(1)曙光是本土企业，技术水平已经居于世界领先地位，管理水平也在迅速提高；(2)把高端技术下移，曙光可以整合整个服务器行业；(3)借助它在服务器行业的地位，与龙芯CPU 和红旗LINUX 共同发展，有可能在PC行业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创造一个巨大的PC新市场(如极低价格的PC)。

　　难以建立本土企业为主导的产业链 这是更大的一个挑战。根据哈佛大学商学院迈克尔·波特教授的研究，发达国家在全球范围内具有竞争力的企业，它们的竞争优势与企业自身的资源能力有关，但同样重要的是基于本土的产业支持体系和完整的产业链支持：高水平的相关产业和企业(如零部件供应企业)；高水平的生产要素；高水平的市场需求；以及有效的政府政策。美国的计算机产业长盛不衰，根本原因在于有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本土企业和用户之间相互影响、相互支持。

　　基于这样的分析，我们认为，自主技术创新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初级阶段和高级阶段。初级阶段以相对独立的单项核心技术或单一产品的开发为目的。在这一阶段，自主技术创新活动还带有很大的脆弱性，创新的可持续性比较差，对提高本土企业竞争力的作用也有限。高级阶段以建立基于本土的完整的产业支持体系和产业链为目的。在这阶段，多个企业、多个产品和多项技术已经形成了相互支持、相互依赖的关系，创新活动具有很大的稳定性和方向性，对提高本土企业竞争力的作用巨大。我国自主技术创新要真正取得成功，必须实现从初级阶段向高级阶段的转变。当前我国自主技术创新基本上还处于初级阶段，基于本土企业的相互依赖、相互支持的产业链还远未形成。

　　这就表明, 我国自主技术创新仍存在两种前途：一是以TD-SCDMA、曙光高性能计算机、龙芯CPU等重大技术突破为契机，尽快形成本土企业间相互依赖、相互支持的产业体系，使自主技术创新尽快走向高级阶段；二是高技术产品仍然以向跨国公司购买为主，本土企业仍处于配角地位(如被用作迫使跨国公司降价的工具)，从而导致国内高科技产品的供应商难以应对跨国公司的竞争而无法生存，国内高科技产品的使用企业也终将会更受制于跨国公司。从现在的发展态势看，第一种前途的出现并非必然，而是面临很大的障碍；相反，第二种前途的出现更“顺其自然”。果真如此，自主技术创新多年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

　　一般而言，在我国的技术、经济实力同发达国家还有较大差距时，经济越开放，“后来者劣势”就会越突出，对我国自主技术创新造成的负面影响也就越严重。在经济国际化的情况下，如果认为民族产业具有重要意义，真想进行自主技术创新，就必须掌握好经济开放的度，减少乃至消除其负面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