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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与得
“中国的第一代创业家,到一定时候都会走上这条路,这条路会比他们现在的更好,这有可能是他们的第二人生,但这得看他们是不是够胆。”
2008年11月5日下午2点,广州天河广场,今日投资有限公司。
正是上班时间,但这个公司却有点特别。门口立着烫有《六祖坛经》字句的金色屏风,里面装修雅致,却只有一位前台秘书。几十个办公桌椅空在那里,无人使用。
最大的办公室在最里间。“整个公司只有2.5个人,我就是那半个人,这个月是第一次回公司。”站在门口的何伯权笑着解释。
他穿着一件橘红色短袖T恤,这是他喜欢的颜色。戴一块很普通的日本精工表,用的是价值1000多元的诺基亚手机,据说是用通话积分换的。办公桌旁边还放着一个双肩旅行包,像是刚刚外出回来。
除了偶尔犀利的眼神,你很难再在他的脸上找出10年前那位穿双排扣西装、留着港式大分头、意气奋发的青年企业家的痕迹。挤在下班高峰的电梯里,也没有人会认出来他是这个城市里最富有的人之一。
这个人已经在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整整7年,48岁的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安静的生活。但直到最近,人们才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安于在加拿大过一个舒服的寓公生活。事实上,他的商业故事依然精彩无比,并且从未真正离开过中国。
但要理解他今天的状态,你就得回到7年前,12年前,甚至14年前。
买家
什么时候是卖掉股权的最佳时期?应该是在双方曲线的交汇点上,至少是在这个点的附近
卖掉乐百氏,这可能吗?
1994年,任职于高盛集团投资银行部的王兟找到何伯权。何第一次听别人很系统地讲,企业不是只有永远做下去这一条路,还可以有很多种安排,可以上市,可以出售变现。
从1989年做到那会儿,乐百氏已经是一个年销售收入超过10亿元的公司,在乳制品、饮料领域风光无限,何伯权刚刚又以今日集团的名义,同“神奇教头”马俊仁签约,斥资千万拿下了“生命核能”保健品的专利。
王兟提出过上市,何伯权不敢想。
因为乐百氏的身份是镇办集体企业。正是靠着镇政府的95万元起家,才有了日后的规模。当时,健力宝做的那么好都上不了,可见上市不是容易的事。自从1989年在广东省中山市小榄镇创办乐百氏以来,何伯权很少主动和政府官员打交道。他更愿意琢磨消费者的心思,只要每天卖800万瓶产品,谁都不用求。
王兟亦提出过买乐百氏的股权。据说,王兟开价7千—8千万元人民币,买乐百氏30%的股份,但不包括今日从马俊仁手中拍得的“生命核能”的业务。何伯权婉拒了。
直到2000年王兟离开高盛加盟TOM.COM前的两个月,他还对何伯权说,老何你卖不卖,如果现在不卖,我走了之后,可能就要重新谈价。
何伯权还是没有同意。
准确地说,何伯权不是拒绝高盛,而是不准备卖给投行。在他看来,卖给财务投资者,是卖批发价,因为这些人迟早还要把股权再卖出去。他要卖就卖一个零售价,直接卖给行业巨头,战略投资者。
1995年夏,无人引荐,瑞士雀巢集团市场拓展部的人士找到何伯权,提出合资的建议。雀巢是何伯权高度关注、经常研究的公司,他读过不少有关这家瑞士食品巨头的书籍。
当时,乐百氏的价值还在稳步提升。乳酸奶居国内市场份额第一,瓶装水占全国近30%的市场份额,仅次于娃哈哈。
雀巢谈判的底线是控股,但何伯权觉得对方的开价太低。
从1996年开始,何伯权每年都会和雀巢中国区总裁坐在一起,找一张白纸,勾勒一个坐标系,再画两条交集的曲线,然后双方互相点一下估计的位置。
这两条线对双方意义重大。一条是乐百氏的价值成长线,另一条是外资同行在华的发展曲线。何伯权解释说,外资的曲线起点高,中国公司起点低,但成长速度快;卖早了,乐百氏的价值得不到认同,价格低;卖晚了,外资在中国日益成熟,可能不再需要乐百氏。什么时候是卖掉股权的最佳时期?应该是在双方的交汇点上,至少是在这个点的附近。
就在何伯权与雀巢讨论股价的问题时,市场上传来了娃哈哈与达能合资的消息。但这并没有干扰何伯权的判断,他与雀巢保持着每年谈一次的频率。
这边谈着,那边乐百氏也开始建立科学的制度流程。引进麦肯锡做咨询,SAP搞ERP管理平台,所有这一切,目的都是让乐百氏从一个草莽企业变成一个职业化、规范化的现代公司。
很快,达能来了。
1999年初的一天,何伯权应约来到香港半岛酒店,发出约会邀请的人是宗庆后,和宗庆后一起来的,还有秦鹏——法国达能集团中国区总裁,一个1987年从广州达能酸奶公司总经理一路晋升上来的法籍华人。
宗庆后建议,乐百氏与达能合资。他例举了娃哈哈与达能合资后的变化:不断获得投资,引入世界先进的纯净水、牛奶、茶饮料生产线,做成了“非常可乐”。如果乐百氏能与娃哈哈拥有同一个大股东,两家企业也许能在市场上多一些协同和默契,少一些恶性竞争,比如联合提价,别比着砸广告费等等。
然而,他拒绝了达能。何伯权并非不想与达能合作,但他担心,一旦双方谈不成,乐百氏的核心机密可能会暴露给娃哈哈,他不能冒这个风险,何况达能并非是他的惟一选择。
几个月后,一份乐百氏与雀巢合资的合同起草完毕,但由于欧洲发生口蹄疫,雀巢放慢了审批速度。
一天,一个中间人告诉何伯权,有一家外国公司想和乐百氏做果汁生意。何伯权说可以来谈谈。待双方见面坐定,来访者开口表明身份:我是达能的代表。何伯权这才得知,为解除他的担忧,达能总部决定绕过中国区,派亚太区负责人与他谈判,以表诚意。
2000年3月,乐百氏与法国达能签订协议,共同投资组建“乐百氏(广东)食品饮料有限公司”。然而,一个从来未曾向外界公开的信息是,双方组建的是一家外商独资企业,而非合资公司。何伯权通过安基投资有限公司持有新公司8%的股权,达能通过在新加坡的全资子公司Calvon Private Ltd持有另外92%。
知情人士透露,这一次双方没有讨价还价,而是根据何的一口价成交。何伯权不肯透露价格,但后来媒体报道称,达能出了23.8亿人民币。
从1996年到1999年,乐百氏的销售额以年均50%以上的速度增长。何伯权在曲线的交汇点完成了交易。
背船•沉船
从高盛、雀巢到达能,何伯权去意已定,他想通了什么?
何伯权后来曾在长江商学院CEO班给他的同学们讲过一个故事。《金刚经》有云:“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大意是说,佛法是帮你渡到彼岸的船,你上了岸就应该把船抛弃。佛法都应该抛弃,何况那些非佛法的东西。
何伯权由此引申,企业就象是渡人过河的船。中国的第一代创业者大多出身穷苦,因为机遇、运气和个人的能力创办了企业,披荆斩棘,艰难前行。当企业做大了,取得一定的成功,你抵达一个彼岸,岸上阳光明媚,道路平坦,鸟语花香。很多人上了岸,但却舍不得扔下船,一路背着企业很辛苦地走,日子甚至比原来在河对岸还难过。
为什么不能把船放下呢?
何伯权做过一个测试,筛选个人成功的要素。先是20个选10个,然后10个中选5个,一直到2选1,最后,他选的是激情。
“我们创业时的环境没有现在好,都是做牛做马干过来的,不回家,不吃饭,不睡觉,只有疯子才会这样投入,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但我们不觉得累,因为有激情在。可3-5年你有激情,5-7年还可以继续做,7-10年呢?做企业已经成了你的一种责任。原来应对危机,留住高管,让你觉得有成就感,到后来所有的事情都在不断的重复。没有激情很痛苦。办公条件好了,睡的时间多了,但你觉得比以前更累,心累。每天早上醒来会问自己,唉,为什么还要起来。”何伯权日后回忆。
1990年代后期的乐百氏,既面临着与娃哈哈的激烈竞争,又处在商标权争夺的漩涡之中,保健品业务也被叫停。长于策划营销的何伯权发现,企业需要上到一个制度化的平台,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我做乐百氏,很难再走上另一个高峰了,继续和娃哈哈打又怎么样,只是第一、第二的区别。在一件事上,人不可能永远在自己最好的状态,在不同的阶段,要有不同的经历,要有第二人生,而且越早开始越好,那样你的学习能力会更强,而不是凭经验去做事。”何自述。
创业的日子很艰辛,创业者最苦,而且要求企业上下同甘共苦,艰苦奋斗。但当企业做的越来越成功了,创业者能不能选择创业前所向往的生活呢?当初创业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永远不停地做下去吗?但很多创业者不敢选择,不敢光明正大地去享受自己创造的财富,他们觉得无法向员工、向社会交代。你去享受了,难道也要大家丢掉艰苦奋斗吗?何况,继续做下去,会有更多的财富、名誉、地位。有几个人能接受从大热闹到大冷清的落差?
从何伯权给雀巢画的乐百氏呈抛物线状的曲线中可以看到,他觉得企业要遵循一个由盛转衰的规律。他不想把乐百氏做成一个百年老店,做成像可口可乐那样的大公司,也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做到:
人的一生不是只能做一件事。不要把企业当成儿子养,觉得自己要照顾它一生一世,那样你会很难过。我说所有的企业都会卖,1亿你不卖,100亿呢,1000亿呢,10000亿呢?上市本身就是一种卖企业的行为。我们做投资,不能卖的话,就不会投。所以,人要知道自己人生的目标是什么,你最看重的是什么。我告诉我的员工,我不能照顾你们一辈子。现在你们跟着我,很开心。但我不可能永远保护你,在乐百氏你首先要对自己负责,然后才是对企业负责。创业者也是如此。人生一世几十年,很快就会过去。对事情的最后判断,就看你做的是不是开心。如果你开心,就一直做下去。不开心,就要把船放下。
卖掉乐百氏前,何伯权做过一个叫“沉船”的心理游戏。他在一个彻底黑暗的环境里,躺在地上。导师说,何伯权,你已经死了,被放进棺材里了。“轰”一声,棺材盖上了。他听到土落下来的声音。导师接着说,你已经死了,你上个月不是还说要陪父母吃饭吗,不是计划陪家人一起去旅游吗?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一次,何伯权哭了。
异国
2001年11月30日,下午4点,何伯权在广州国贸中心乐百氏总部宣布,他和杨杰强、王广、李宝磊、彭艳芬5位创业者集体辞职,秦鹏接任乐百氏总裁。这个辞职的时间比何伯权与达能事先商定的提前了一年半。
晚上7点,乐百氏文化中心通知各大媒体准备接新闻稿,9点钟消息发出。通告上写着,何伯权等5人辞职的原因是“与控股方达能对公司今后的发展战略的认识发生了严重分歧,而公司今年(2001年)的业绩增长亦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
“从第二天起,我就消失了,这样离开是最好的。我想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从容地做事。这样也许有点自私,但几年以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何伯权。你没有那么重要。”在2008年11月5日和11月13日与《创业家》的两次交谈中,何伯权说。“当时我为什么不说?我觉得卖掉企业的话,5年内中国商业社会不会理解。但让我吃惊的是,现在8年了,还是不理解。”他对朱新礼声明要卖掉汇源果汁后的遭遇很表同情。“中国的第一代创业家,到一定时候都会走上这条路,这条路会比他们现在的更好,这有可能是他们的第二人生,但这得看他们是不是够胆。”
2002年,哈佛大学多了一个中国访问学者的身影,他研究的课题是“中国民营企业与政府关系”。1997年,乐百氏成为首个入选哈佛案例的民营企业,何伯权被邀请到哈佛讲过几次课。“今后我有来哈佛上课的机会吗?”“没有,上课是不能带翻译的。但你可以做访问学者,来做研究。”离开乐百氏后,何伯权在哈佛呆了9个月,和所有哈佛商学院的学生一样租房子住。期间,太太从温哥华过来,陪了他一个多月。
2002年春节,何伯权的2000多个朋友收到了一份创意别致、卡通味十足的贺年卡,里面写道“盼着您,忙里偷闲探探老友,节目您定,三陪我做。”信封上印有推荐的节目:煲电话粥、饮茶、食饭、打拖拉机、行山、吹水(即聊天)等,邮票上写着“得闲探我”,活动有效期至2002年9月。贺卡由何伯权亲手设计,并附赠一枚书签,上面他用墨笔写着“舍得”小语:小舍小得,大舍大得,有舍有得,不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