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三角制造应对新法实录

　　作者：殷毅,陈纯丽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华为的“辞职门”事件后，当媒体蜂拥而上寻找第二个、第三个华为时，我们实地走访了深圳、东莞、广州等劳动密集企业比较集中的地区，试图用客观的数据和案例追寻《劳动合同法》给这块制造业重地带来的真实影响。

　　浮躁的现象背后藏着一个显然的悖论，如果真像某些媒体所渲染的那样出现大面积辞工潮，那么就和珠三角地区长期的“用工荒”形成矛盾。而实际上，从我们走访的结果来看，虽然不乏蠢蠢欲动赶着末班车、打着擦边球运用各种手段规避新法的企业，但并不能武断地下一个定论，毕竟更多的企业想的是怎样将新法的影响降到最低。

　　形式之一

　　效仿华为，老人变新人

　　典型企业：惠州大亚湾汇利日用制品有限公司

　　点评：12月2日，中华全国总工会在一纸通知中，对一些用人单位违法裁员、采取要求职工辞职重签劳动合同或转为劳务合同等形式规避《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的行为，明确表态要坚决制止。

　　强迫员工辞职，将数年的工龄归零，然后重签劳动合同，使老员工变身为新员工。在《劳动合同法》生效前夕，类似华为冒险打擦边球的集体辞职重签合同事件，在珠三角时有发生。

　　11月20日，惠州大亚湾汇利日用制品有限公司近千名员工围聚在公司大门前抗议公司为规避《劳动合同法》逼他们重签劳动合同。

　　“那天我们被通知下班后到人力资源部签署劳动合同，另外还有一份名为《通知书》的协议，当时压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着签了。后来听别人讲，才知道签了协议后工龄会被归零。”惠州大亚湾汇利日用制品有限公司的员工小张回忆道。

　　在这之前，平时并不怎么关心新闻的小张根本不知道还有《劳动合同法》的存在。对她来说，参加这么大规模的维权行动，这还是头一次，并且很幸运的还能成功。因为在当地劳动部门的介入下，汇利公司原先安排签署的关于终止原劳动合同关系的《通知书》作废，并将按照法律规章程序与各员工续签劳动合同，保留原来的福利待遇和工龄。

　　这只是珠三角近期众多的让员工重签劳动合同的事件之一。

　　10月份，东莞塘厦裕鼎五金运动用品厂强迫员工签订新合同，130多名工龄在10年以上的员工，因为不愿签新合同而被迫离职。

　　11月8日，位于番禺区沙湾镇的广东胜捷消防企业集团实施了一项“集体离职”的人力资源改革方案，相继让200多名员工“先填写离职协议，再重新填写入职申请表”，引发了该企业集团内部工人的争议。

　　这一切，源于《劳动合同法》的一项关于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规定。在某单位工作满十年或连续订立两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员工，都将自动获得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权利。同时，除非严重违法，员工有来去自由的权利。

　　深圳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劳动法专家翟玉娟分析，企业逼迫员工重签劳动合同，根本上还是害怕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在法律上，解除劳动关系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程序，不是一页协定就可以算数的。实际上华为的员工并没有离开华为，他们的工龄也不会因此而被归零。虽然华为的员工通过书面协议同意公司的做法，但法律大于约定，约定不能对抗法律。

　　形式之二

　　关闭厂房或转型

　　典型企业：东莞常登鞋业有限公司

　　点评：靠“三来一补”起家的珠三角，一直没有走出“高技术产品，低技术制造”的尴尬。过去企业靠压低工资、减少劳动条件及福利投入，以此实现低成本开支、低水平获利的模式，已经越走越窄。

　　10月24日，东莞常登鞋业有限公司的员工被告知，由于企业转型，工厂将从12月20日开始停止从事鞋业生产加工，因此将单方面解除与员工的合同，并为员工准备了4000万元的经济补偿。

　　据该厂的员工介绍，9月份时就有一个部门的老员工由于劳资纠纷闹到了劳动局，由于考虑到明年新法实行后纠纷会更多，而鞋业利润本来就低，常登老板干脆关闭厂房。

　　“目前东莞的中小企业举步维艰，处境惨淡。估计一年后可能会有超过1/3的工厂面临关门。”香港中小企业联合会主席、东莞金边金属实业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刘达邦告诉记者，估计未来两三个月将会是关厂的高峰期。因为陆陆续续有企业的老板跟他说经营得很辛苦，在香港中小企业联合会的会员中，就有三家工厂由于实在经营不下去正在考虑关厂。有的企业则表示再坚持两三个月，如果实在经营不下去就唯有关闭厂房。除此之外，有些企业也积极寻求转型。

　　“受国家政策如下调或取消出口退税、人民币升值，以及颜料、电油、柴油等原材料价格上涨，最低工资标准不断上调等的影响，珠三角加工制造企业的利润已经一降再降。”刘达邦指出，“新的劳动法实施，东莞的港资企业受的影响很大，像补办社保的要追溯到好几年前。以前法规还不够完善时，政府的要求是，你只要帮厂里50%、60%的员工办社保就行，但新法实施后，就变成了百分之百了，像之前没有买的社保、工伤保险、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都要补齐，甚至连女员工生小孩也要帮她们买保险，这些无疑给中小企业增加了很重的负担。”像刘达邦自己的企业，目前的利润是3%到5%，但2008年新法实施后，估计将会减少1%的利润。

　　而现在的“民工荒”也是企业发展面临的一大难题。为吸引员工到厂里工作，企业想尽一切办法，有的甚至出钱让员工回家拉拢亲朋好友过来东莞工作，介绍成功还会给予一定的奖励。

　　“但现在的劳工跟以前的性质不一样，大多都是80后，不需要养家糊口，赚的钱一般都是给自己用。所以他们在辞职的时候都是说走就走，不会考虑很多。这样很容易使企业掉进经济赔偿的圈套。”

　　形式之三

　　员工转为劳务派遣工

　　典型企业：环球帽制品有限公司

　　点评：改为劳务派遣使公司的用人机制更加灵活，也大大降低了管理成本，但这样会使员工没有归属感，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被派员工的责任心不强、缺乏长远打算和敬业精神。

　　11月22日，广州技术开发区环球帽制品有限公司由于要求员工转签新劳务合同而遭近百名员工拒绝。

　　“我们明明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凭什么签了新合同后就成了‘广州市创智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清远分公司(以下简称广州创智)’输出的劳务工？”一个被迫签了合同的员工告诉记者，如果不同意转为劳务工，公司就要按正常的离职程序把员工炒掉。

　　该员工口中的广州创智是一家劳务派遣公司。转为劳务派遣工，便意味着这些员工是跟广州创智发生劳动关系，环球制帽只需向派遣公司支付劳务人员工资、保险费用、管理费等，工龄赔偿等问题随之消失。

　　“我们公司很早就开始实施用工改制方案，把公司员工转为劳务工，是为了降低企业的管理成本。在淡季时可以裁掉部分员工，也可以让广州创智安排这部分员工到其他需要人力的公司工作。”环球制帽的有关负责人解释道。

　　由于环球制帽的员工并非自愿转签劳务合同，因而在当地劳动保障部门的交涉下，环球制帽选择了让员工自愿选择用工主体。据了解，仅8名员工选择与创智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作为劳务工派遣到环球制帽。

　　形式之四

　　积极应对

　　典型企业：东莞金边金属实业有限公司

　　点评：对于大多数的企业来说，他们更加懂得未雨绸缪的重要性。

　　“一定要跟着新法的要求去做。”东莞金边金属实业有限公司的董事总经理刘达邦强调，尽管新法给公司带来了一定的影响，由于我们在积极开发新产品，也还撑得下去。

　　“我向我们公司的律师顾问了解新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并将设计新的人力资源运作制度，但守法是必须的。”

　　除了帮员工补办社保、医疗保险、养老保险等之外，为留住员工，尽可能降低员工流动率，刘达邦物质与精神兼施。例如某个部门的任务完成得比较出色，整个部门的人都能拿到额外的奖金；公司还专门成立了一个部门，专门了解员工的心态，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公司每两个月就会举行一次生日会，并举行象棋、篮球比赛等等。“我们希望通过增加类似的活动，增强员工的归属感。”刘达邦表示，公司也将提高福利，去留住那些有才能的核心人员。

　　广东佛山市伊戈尔电业制造有限公司副总裁王一龙透露，“公司非常重视新法，人力资源部门正在做学习和了解，但还没有具体的方案。”

　　对王一龙来说，新法中规定用人单位不为员工参加社保就得赔偿的条款对公司影响很大。因为他们公司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不愿办社保的员工比例高达50%到60%。“这种现象其实在广东一带非常普遍。”他指出，因为考虑到人员流动频繁，要工人们从自己的收入中拿出一部分钱来参保，似乎不太可能。

　　“不过目前公司人力资源部门会联合政府部门不断反复对员工进行宣传教育，加强他们投保的积极性，另外主要是公司用各种方法督促他们办理，有时也包括强制办理这样的短期手法。”

　　在广东东莞有生产基地的今麦郎食品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总监虞翔也表示，“我们下了很大工夫学习这部法律，已在人资体系做了详细培训，但还没有做到对整个公司体系的培训。”他还说，在年初该法尚未出台时，今麦郎就专门成立了管理中心，负责集团的制度建设。

　　而他最担忧的是人员跳槽问题。为此，他要求各部门主管要把握下属的状况，“对核心人员要尤其关注他的发展动向，让优秀员工留下来；对有问题的员工要关心他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并对平时的工作状况进行跟踪。”但他也发现，“很多东西是模糊的，不是很准确，我们也在等待细则的出台。”

　　形式之五

　　将工厂搬至成本更低的地区

　　典型企业：奥林巴斯、深圳市龙岗云成塑胶五金制品厂

　　点评：像工厂搬迁这种由于客观情况变更劳动地点的，根据现行《劳动法》的规定，在征得员工的同意并进行一定的经济补偿后，原有的劳动关系也就自动解除。

　　在全球数码相机市场排名第四的日本数码相机厂商奥林巴斯计划在2009年前将中国的两座工厂合并为一座，并投资约7亿元在越南设厂。日本媒体猜测，除了受深圳最低工资标准上调的影响外，奥林巴斯此举更多在于应对《劳动合同法》可能带来的人员成本提高。目前奥林巴斯在中国的两座厂分别位于广州番禺区与深圳南山区。其中，广州工厂约为4300人，深圳工厂约有7000人。

　　由于竞争激烈，珠三角地区像这种往低成本地区迁移的工厂为数不少。香港中小企业联合会就有很多会员去了

福建、湖南等地考察以求转移。

　　记者在深圳工厂比较集中的龙岗区调查便发现，由于深圳最低工资标准上调等因素的影响，该区不少工厂已陆陆续续搬向人力成本较低的惠州、东莞等地。

　　11月30日，深圳市龙岗云成塑胶五金制品厂上百名员工聚集在关闭的公司大门前，争取结束劳动合同后应得的加班费等相关补偿。

　　“这里的厂房是租的，东莞那边的厂房又建好了。工厂要搬到东莞去，我们只好结束劳动合同。”一姓黄的员工告诉记者，“尽管该厂的经营情况还过得去，但也一年不如一年。我们厂工龄在10年以上的老员工就占了1/3。”

    新浪财经独家稿件声明：该作品（文字、图片、图表及音视频）特供新浪使用，未经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全部或部分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