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腐败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本报记者 马晖

　　专访第29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组织委员会监察审计部部长古越仁

　　球场这边是古越仁和他的十四个同事，那边是他的对手——一个叫“贪腐”的幽灵。这是一场输不起的比赛，事关尊严、承诺和过去一千九百个日日夜夜的坚持。

　　时钟回拨到六年前的那个不眠之夜，当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拆开信封大声喊出“北京”的时候，古越仁的比赛也随之开始。“在筹备北京奥组委的时候，就有了监察审计组。”

　　5月17日，在距“鸟巢”不远处的奥运大楼十七层办公室里，第29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组织委员会监察审计部部长古越仁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采访从回忆开始。

　　“奥运会刚申办成功，市领导就要求全程参与奥运筹办工作的监督，当时我在北京市纪委那边，市纪委领导就让我负责加强奥运监督方案的制定。所以北京奥组委一成立，我所在的监察审计部也就正式成立了。”

　　古越仁清楚地记得，部门筹办之初只有两个人。之后，北京市审计局也派来了两个“援手”。再往后，又有新同事加入，人员不断扩编。据称，这是因为北京市委书记刘淇说过，监察审计部进人，在人员方面不受限制，需要多少就可以增加多少。

　　现在，古越仁有了十四个同事，他们大部分来自监察审计系统，既懂得怎样开展监察审计业务，又了解举办一届成功奥运会所必须知道的常识。

　　他们的工作是确保一年后，在北京会有一届“廉洁的奥运会”。这可不是一项轻松的任务。

　　为举办2008年奥运会，在过去几年中，北京集中新建、改造了几十个比赛场馆，建起了漂亮的奥运村与新闻中心，如果再加上建设与之相关的市政基础设施、酒店宾馆、办公商业用房等配套设施，北京将为奥运会投资千亿元人民币。

　　如此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在“工程腐败”比较普遍的今日，怎样能确保奥运筹办过程中不被腐败染指，怎样能实现北京奥组委对于国际社会所作出的举办一届“廉洁奥运”的承诺，就成为古越仁和他的同事们日夜思考的问题。

　　思考这个的问题，其实还有很多人。

　　北京奥组委提出了十六个字的监督方针：“关口前移，注重预防，全程介入，依法监督”，并在奥运历史上第一次成立了专门的监督机构——第29届北京奥运会监督委员会(下文简称“奥监委”)，首任委员会主任由中纪委副书记、监察部副部长李至伦出任，成员由监察部、审计署、财政部、建设部、国家计委、国家体育总局等有关部门的司局级以上人员等共21人组成。

　　除此之外，国家审计署、教育部、国家体育总局、北京市监察局、北京市审计局等政府部门都成立了自己的监督办公室，深入到奥运筹办的一线，各司其职而又相互配合，力图将贪腐拒之门外。

　　同时，一系列包括信息公开、首长责任制、启用国际级服务提供商等在内的惩防腐败综合措施也陆续出台，一张奥运反腐大网昭然若现。

　　如果我们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这场比赛或许可以被赋予更深刻的意义。

　　不久前，执政者提出了“建立教育、监督、制度并重的惩防腐败体系，把惩处和预防结合起来，以预防为主，尽可能减少腐败问题发生”的反腐新构想。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目光敏锐的纪检监察系统高层甚至有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想法：

　　“北京奥运会作为一个独立的重大投资项目，拥有新成立的机构、新组建的干部队伍，完全可以在建立惩防体系的工作上先行一步，在一个完整的项目上如何预防腐败上探索一些有益的可资借鉴的经验来。”

　　2005年，古越仁在京参加一次国际廉政研讨会时面对与会者的诸多疑问，他明确表示：北京奥组委自2001年12月成立至今，没发现工作人员有任何违法违纪现象。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北京奥运会资金被挪用、挤占、截留、贪污等问题，也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投诉举报。

　　如今，时间又过去两年，北京奥组委是否仍旧清白？是否还维持着“零贪腐”的记录？是否能将“廉洁奥运”的大旗扛到底？又如何能赢得最后的比赛？

　　“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21世纪》：国际社会上一直有一种声音，认为北京奥运会迄今还未出问题是一个“奇迹”，甚至置疑“北京是不是真的没问题”。北京奥运会筹办至今，到底有没有发生大的腐败案件？

　　古越仁：现在为止，专门搞权钱交易的腐败现象还没有发现！

　　《21世纪》：那么，作为监察部门你们有没有接到过相关的投诉？

　　古越仁：我们的确接到过一些投诉，大多涉及招投标过程。经过调查，发现产生投诉的主要原因大多是投诉人对于奥运一些基本规则不太理解而引起的。

　　比如，在最近的奥运会体育器材采购中，按照国际奥委会的规定，有些体育器材是由国际单项运动组织经过认证并指定的。奥组委必须按照各国际单项体育组织的要求购买这些产品，以保证运动员高水平发挥。例如，田径场地所用的跑道，按照国际奥委会的规定，就必须使用意大利“蒙多”橡胶跑道。有些企业不了解情况，觉得自己出的价钱比指定企业低却不能参加投标就认为奥组委是在搞定向采购，有猫腻，便来投诉。

　　另外，还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参与奥运项目招投标的企业，他们投诉举报的意识也很强。涉及到奥运工程，只要认为程序上有什么问题，不管是不是腐败，他都要投诉举报。一方面，这些企业参与奥运的热情很高；另一方面，他们要求公平公正的意识也很高。

　　迄今为止，有过一些投诉，基本上都是这种情况。而对于我们监察审计部来讲，按照领导的明确要求，也做到了“有诉必受理、件件有落实、件件有答复”。

　　《21世纪》：你在接受采访时曾经表示，“奥运工程项目多，资金多，物资采购多，人员招聘和出国的机会多，腐败的风险很大。”但同时又强调，“我们对预防腐败有信心，并保证在筹办奥运会的过程中不出腐败问题”。为什么会这样说，是不是前后矛盾？

　　古越仁：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奥运工程这“几个多”，历来都是腐败多发、易发的领域；再加上中国目前又处于腐败多发、易发期。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整个筹办过程中出现一些腐败问题是必然的，也是难以避免的。

　　但北京奥运会同时又是一件国家大事，所有人都在关注，绝对不允许出大问题。

　　这两方面其实是比较矛盾的：按照正常的概率来说，腐败是难以避免的，如今又要不出现腐败。实际上，就是要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的事，变成现实。

　　《21世纪》：既然如此，那你的信心又来自何方呢？

　　古越仁：首先，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强大的综合了各个方面监督职能的监督机构。比如，奥组委专门成立了第29届北京奥运会监督委员会(下文简称“奥监委”)；奥组委下面又专门成立了监察审计部；北京市专门成立了北京市奥运场馆工程建设监督领导小组，下设专门的监督办公室；教育部、国家体育总局、国防科工委等有场馆建设任务的国家部委，也专门成立了场馆建设监督领导小组和监督办公室。从监督力量来说，这次北京奥运会是最健全最强大的。

　　第二，廉洁办奥运无论是在社会舆论还是媒体层面都引起了高度重视，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社会氛围和舆论氛围，再加上党政领导高度重视的行政氛围，这就对腐败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威慑和遏制。有时领导下决心可以看作是防治腐败问题发生的前提、基础和重要保障。

　　第三，奥运监督机构的监督力度大，措施得力。各个监督机构认真履行职责，对筹办工作的方方面面认真进行监督，对可能存在的问题及时发现、及时纠正，决不放过任何腐败的隐患，防患于未然。同时，采取了有力的监督措施，重点在财务监督、人员监督、招投标工作管理等方面，借鉴国内外成功经验，开创性的采取了一些监督措施和手段。

　　第四，参与到奥运筹办工作的所有的工作人员，不管是奥组委的还是其他奥运筹办工作的人员，本身的自觉性、热情、责任心都比较强，都想把奥运会办好。如果他要存心腐败的话，你肯定是防也防不住的，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基础。能够自觉严格要求自己，抵制腐败的侵蚀。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基础。

　　有了上述几点做保障，我们对于举办成一届廉洁的奥运会就很有信心了。

　　“奥运监督可以作为一个试验田”

　　《21世纪》：为杜绝北京奥运会出现腐败问题，相关部门曾提出了“关口前移，注重预防，全程介入，依法监督”的监督方针，监管层提出这样的工作方针，其背后的思路是怎样的？

　　古越仁：奥运监督方针的提出，跟我们所要达成的目标是密不可分，即要把北京奥运会办成一届廉洁的奥运会，不能出现腐败问题。这个目标与我们日常的反腐败监督有着很大的不同。目前，中国反腐败工作的重点是查处腐败大案要案，而奥运监督的出发点和重点就是要在整个筹办过程中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就是大事。工作方针的提出，就是基于这个立足点和出发点来考虑的。

　　过去我们反腐都是一直以查处案件为主，查处的经验手段都很多，但怎么样来预防腐败对于我们来说却还是一个难题，手段与措施也急需探索与创新。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奥运监督可以看作新形势下开展反腐工作的一个试验田。

　　《21世纪》：在这样的方针指导之下，你们监察审计部又是如何开展工作的？

　　古越仁：在实际工作中，我们提出了三个基本原则：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监督和服务相结合，规范和效率相结合，这也是奥运监督的特殊要求。既要符合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又要结合我国第一次筹办奥运会的实际，在保证奥运筹办工作廉洁规范的同时，也要保证筹办工作的顺畅高效。

　　根据工作方针中所规定的“关口前移、全程介入”的要求，监察审计部介入到奥运筹办中的各种决策环节、执行环节来开展工作。包括：一是监察审计部介入奥运筹办中的各种决策环节、执行环节，监察审计部列席所有重要的决策会议，包括主席办公会、执委会这样的决策性会议我们都要参加，了解奥运筹办过程中重大事项的决策过程与环节；二是对重大事项和重点工作进行监督，比如市场开发、采购招标、资金管理、人员招聘等重要工作中，奥组委市场开发征集工作小组、采购小组、专项审核小组中都有监察审计部的成员参与并作为其工作人员，参与工作的审核过程。同时，涉及到人、财、物等重要事项的文件，有关部门会以书面的形式征求我们部门的意见。此外，监察审计部参与重大合同最后的审核把关等。

　　三是充分发挥审计监督职能，从2002年起，监察审计部对奥组委的财务收支情况进行了7次全面审计，并对有关重点工作开展了7次专项审计。对审计中发现的问题提出了审计意见和建议，并督促有关部门加以落实。四是监察审计部作为监督委员会的日常办事机构，负责一些日常的工作，也受理对外的监督举报，并协调相关监督机构对涉及的问题进行调查处理。”

　　如果举报涉及到其他的部委，比如有关大学校园内奥运场馆建设的投诉，我们受理后先报监委会领导批准，再将投诉转给教育部监察局，并要求对方调查后向我们反馈，之后再向监委会领导汇报并向投诉人答复。按照归口管理原则，处理权在教育部，我们起到一个协调的作用。

　　《21世纪》：奥监委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据说这个委员会的成立在奥运历史上还是首次，它是由谁提议设立的？又是怎样开展工作的？

　　古越仁：奥监委的成立体现了北京市和奥组委领导对于奥运监督工作的重视。这个决策当时是刘淇同志确定的，并明确要求由一位国家监察部的副部长来担任委员会的主任，当时就是李至伦。2001年12月13日，第29届奥运会监督委员会与第29届奥组委在同一天成立。

　　奥监委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综合了目前国家全部的监察力量。筹办之初，北京市监察局的领导就同国家监察部的领导一起研究有哪些部门要参与到这个委员会当中，还拟定了一个专门的监督工作方案。

　　目前，奥监委的监督委员是方方面面监督力量的综合代表，包括监察部、审计署等国家部门的代表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监委会把这些委员综合起来，代表各自的机构，这也是代表着监督的合力。

　　每位委员都具备了行政监督、审计监督、财政监督和民主监督等方面的综合监督职能。奥监委委员可以列席有关会议、查阅资料、提出质询，直接对相关重大事项进行监督。

　　奥监委是作为一个统一的监督协调领导结构，定期开全会听取各方面的汇报，组织对场馆进行视察，还有一些专项的检查，采取这样的方式来协调监督领导，从而强化了监督作用。

　　《21世纪》：除了提出“廉洁奥运”的口号之外，北京奥组委也力倡“阳光工程”，你是怎样看待信息公开透明在奥运筹办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

　　古越仁：由于奥运会本身就是一个热点，奥组委这个大楼也就像一个金鱼缸一样，你在里面的所做的有关筹办的各种工作都受到外界的强烈关注，你在焦点之下开展工作，信息公开本身就是要求。而且，公开透明也是国际上通行的预防腐败的有效方式。

　　所以，北京奥组委提出了“阳光工程”，提出了“十公开”、“十不准”，场馆建设从一开始就纳入到公开的招投标市场，严格按照《招投标法》、《政府采购法》等法律法规来执行。

　　但另一方面，奥运的信息公开也有着自己的特点——具有阶段性与保密性。有的像火炬路线，只能在这个时候才公开，提前公开了，就会闹得沸沸扬扬；而像开闭幕式方案，现在也不能公开；有的像市场开发，谁是赞助商在没有确定前也是不能公开的，提前公开了，就可能会产生负面效应。

　　因此，奥运信息的公开要看时机，该公开的时候就公开，不能公开就不公开的，这里面确实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

　　新挑战

　　《21世纪》：随着奥运会的筹备进入了场馆运行阶段，监察审计部目前的工作重点有没有转换？即将有什么样的新举措出台？

　　古越仁：我们刚制订了一个奥运场馆运行阶段监督指导方案，对于下一步工作重点转向奥运场馆运行已经有了规划。这个方案已通过执委会审定，下发到了相关的政府部门。

　　同时，也展开了向所有的竞赛场馆派驻监督办公室的工作，由我们监督审计部和场馆所属的部门的监察机关联合派驻。比如说属于北京市的场馆，就由我们监察审计部和北京市监察局一起联合派驻的。

　　这种方式也是刘淇同志专门决定的，要求对所有的重要比赛场馆派驻监督办公室。他提出：需要多少人，全力保障，不受编制限制。

　　现在，场馆监督办公室正在组建当中。我们从相关的北京市、教育部、国家体育总局、国防科工委监察局等部门抽调了专职人员，向所有的竞赛场馆和进行派驻，同时也将向部分重点非竞赛场馆派驻监督办公室，比如奥运村等。总共28个场馆。

　　这个月底，我们将对派驻人员进行培训，内容为奥运会通用知识培训、奥运会场馆运行工作培训、“好运北京”测试赛基本情况培训、奥运监督工作培训。培训之后，场馆监督办公室将进驻场馆正式开展监督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