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安徽省委副书记王昭耀是继原副省长王怀忠之后，安徽省第二个被推上审判台的高官，此案开庭意味着安徽反腐的进一步深化

　　□本刊记者 王和岩／文

　　11月29日上午，曾经担任安徽省省级领导长达12年的王昭耀，出现在济南市中级法院的被告席上。

　　这位在政治舞台上消失一年半之久的前省委副书记、政协副主席，此次被控，罪名为收受巨额贿赂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一罪名与三年前被处极刑的前安徽省副省长王怀忠相同。

　　62岁的王昭耀于2005年4月22日被中纪委“双规”；当年8月19日，安徽省十届人大常委会第十八次会议罢免其十届全国人大代表职务。因涉嫌受贿犯罪，2006年9月14日，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定山东省检察院对王昭耀立案侦查，王随后被刑拘；9月29日，王昭耀被山东省检察院批准逮捕。

　　王昭耀是继王怀忠之后，第二个被推上审判台的安徽省的省级高官。在此案异地开庭之前，一系列与王昭耀相关的案件已经在安徽省内相继审结，其中包括王昭耀旧部、原安徽省林业厅长唐怀民案和涡阳县副县长栗广龄案，王昭耀亲属、原宣城市委副书记杨枫案，原宿县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杨哲信案等；此后，还将有一些相关案件会陆续在安徽开庭。

　　正是对于王昭耀的严肃查处，标志着安徽省反腐的进一步深化。

　　起诉书解析

　　与当年庭审时显得较为嚣张的王怀忠不同，11月29日上午8时30分，站在被告席上的王昭耀显得神情憔悴而沮丧。

　　公诉机关指控，1990年至2005年春节，王昭耀在先后担任阜阳地委书记、安徽省副省长、安徽省委常委、副书记期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44人或单位给予的财物贿赂，共计折合人民币704万余元；另有810万余元的财产明显超过合法收入，且不能说明合法来源。

　　这个数字，较当年王怀忠总计人民币517.1万元的受贿额及480.58万元巨额资产来源不明案为高。

　　庭审显示，帮人“加官进爵”和“倒卖权力”为企业提供支持，是王昭耀受贿的最主要来源。起诉书指控的704万余元巨额贿赂中，约300万元来自于约29名“想升官”的行贿者。他们中除个别谋求升职的普通职员，大多是本身已有一官半职还想“进步”的各级官员，且不乏厅级官员。王昭耀其余近400万元贿赂款来自企业，据统计，1991年至2005年春节前，他先后收受15家企业贿赂款约382.74万元。

　　王昭耀的受贿史贯穿其整个仕途的升迁历程。1990年，在被上级领导委以重任、担任阜阳地位书记的次年，王昭耀就开始插手干部“职务升迁”。在29名为“升官”而行贿的人中，陆有朝是向王昭耀进行投资的第一人。在付出7.9万元的贿赂后，王昭耀助其先后晋升为临泉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阜阳市政法委书记。

　　从接受陆有朝贿赂首开先例，直至2005年春节在省政协副主席任上最后一次受贿，15年间，王昭耀受贿历史从未间断。特别是在1993年2月升迁至副省长后，王昭耀受贿次数和金额更与日俱增。经统计，在704万余元的贿赂款中，至少有600万元是在王昭耀担任副省长后收受的；随着职务升迁，分管领域日益重要，王昭耀财路日宽。

　　王昭耀曾分管过农业，凡跟农业沾边的审批项目，便是其滚滚财源。在为安徽黄山山华集团总公司上市，以及为其相关技术改造项目通过省农委审批等事宜提供帮助后，王昭耀从该公司董事长许节亮处收受贿赂45万元。王还曾帮助三家公司争取到国家级或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称号，亦获得24万元回报。

　　在担任安徽省金融领导小组成员时，王昭耀利用为企业协调解决贷款之机，获得数家公司为数可观的“回报”。其中，在帮助两家公司从安徽省财政厅各获得财政资金1500万元后，王昭耀收受了高达91万元的贿赂。

　　即使在担任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口期间，王昭耀也未因其身份而有所顾忌。一次，在安徽省高级法院审理的一桩民事案件中，王昭耀在收取贿赂后为安庆大酒店有限公司提供帮助，也承诺为另一涉嫌行贿犯罪的嫌疑人刘振东得到从轻处理提供帮助。

　　1998年和2003年中秋节前夕，原安徽省水利厅副厅长王世才先后两次向王昭耀行贿25万元人民币后，不仅如愿升任此职务，还得到了王昭耀为其日后升职继续提供帮助的承诺。

　　阜阳市临泉县的关某，在众多行贿者中“出血”最少。为谋求县电信局长一职，他通过王昭耀的妻子冯继英行贿1万元。此亦可见王昭耀之“不弃涓滴” (参见《财经》杂志网络版特稿“王昭耀15年仕途腐败案详解”www.caijing.com.cn)。

　　王昭耀的辩护律师是北京隆安律师事务所的李京生。他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透露，王昭耀收受的大多数贿赂，都是在王昭耀不在场的情况下，由行贿人交给其妻冯继英的。

　　此外，王昭耀收受的297笔钱款中，90%以上发生在春节、中秋节、元旦等传统节日期间，还有些是王昭耀子女结婚、生孩子时别人送的贺礼。李京生认为，如果两者之间私交甚好，又没有具体的请托事项，这部分应定为礼金。礼金和贿金在性质上是有区别的。但在庭审中，王昭耀本人对起诉书指控事实均供认不讳。

　　李京生称，此次王昭耀被中纪委采取措施时，只涉嫌受贿100多万元，其余大部分犯罪事实是其主动交待的。起诉书对此也部分予以认定。

　　庭审中，根据纪检部门出具的材料，还能认定王昭耀有检举揭发他人犯罪事实的行为。律师认为，根据上述情况，可认定王昭耀有立功、自首情节，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至于王昭耀检举的是什么人，律师未进一步披露。

　　15年贪官路

　　起诉书显示，王昭耀收受的第一笔个人升迁费贿赂和企业贿赂，均发生在其出任阜阳地委书记的第二三年，亦即上世纪90年代初。而其不拒贿赂的贪官道路，正伴随着职位的升迁得以延续，前后长达15年。

　　生于1944年11月的王昭耀，山东梁山人。1968年9月从北京农业机械化学院水利系(现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后，分配至安徽宿县地区砀山县园艺场。三年后，王昭耀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机遇。1972年，当时的砀山县革委会主任到园艺场检查工作，觉得“学水利的大学生放到园艺场不合适”，就把王昭耀调到“生产组”当秘书。

　　“生产组”是“砀山县革委会生产指挥组”的简称，由县委书记、革委会主任等重要官员组成。几年的历练，王昭耀给领导们留下了“谦虚、谨慎”的印象，这为王昭耀日后的政治生涯奠定了人脉基础。

　　1976年，从砀山县水利局副局长的位子上攀爬，王昭耀一路擢升，11年后官至砀山县所在的宿县地区任地委书记。1989年，命运又一次垂青王昭耀。在宿县地委一把手的位子上仅仅坐了一年多的王昭耀，被调至当时安徽最大的地区阜阳出任地委书记。

　　在彼时的安徽政坛，阜阳地位非同寻常。阜阳一位前任地委书记向《财经》记者介绍，地处皖西北的阜阳，“自解放以来，就在安徽的政治生活中一直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当时下辖13个地市的大阜阳，有1300多万人，占安徽全省人口的六分之一强。阜阳的人大代表特别多，“选副省长时，阜阳的代表一旦串通起来，在一定程度上能左右政治形势。”

　　历史上的阜阳，还是个派性很强的地方，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1961年安徽省召开党代会，阜阳曾出现过两个代表团参会的荒唐事，创下了安徽党代会史无前例的纪录。

　　“王昭耀上任前，阜阳很乱，原来的领导班子不团结，干部人心惶惶，各方面都不景气。”阜阳老干部向《财经》记者回忆，1989年2月，省里领导将王昭耀突然调至阜阳，令其上任颇有“临危受命”的色彩。

　　在省里的强力支持下，“性格内敛，做人比较低调”的王昭耀很快稳住了形势。主政阜阳四年，王昭耀表现中规中矩，深得省领导赏识。自阜阳始，王昭耀完成了政治生涯的关键一跃——1993年2月，王昭耀出任安徽省副省长，后又在1998年9月出任省委副书记，成为安徽省政治权力中心的重要一员。

　　《财经》记者在阜阳采访时，当地很多老干部表示，王昭耀为人“稳重”， “没想到会在经济上出问题”。而事后的司法机关调查显示，王昭耀不仅受贿自阜阳任上始，而且正是早期“卖官”的始作俑者之一。

　　在起诉书上，一个叫孟庆涛的亳州官员从20世纪90年代初即对王行贿买官，至2004年共支付了11.6万元。于是，此人在谋取亳州市(县级市)纪委常委、亳州市公安局长等职时，获得了王昭耀的鼎力相助。王昭耀还承诺为其调任后升为地级市的亳州市纪委工作提供帮助，终因案发未能“践诺”。亳州以前一直属于阜阳地区，1998年始从阜阳分出成为地级市。孟与王的熟稔当自王阜阳任上始。

　　对王昭耀行贿次数最多的是栗广龄，亦是来自当年的阜阳地区且意在获官。从1991年至2003年7月，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栗广龄利用春节、中秋节等节假日，先后24次向王昭耀奉送“过节费”，共计人民币32.5万元。他获得的回报则是，从一名普通的乡政府工作人员，到乡长、城关镇镇长，一路“钱进”至涡阳县副县长的官位(涡阳后划入亳州市辖区)。2005年12月22日，栗广龄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从王怀忠到王昭耀

　　在庭审中，王昭耀对公诉机关的以上指控全部予以承认。整个庭审仅用三个小时即告结束，其中王的个人最后陈述占去了半小时。

　　王在陈述中流畅而平静地回忆了自己前半生的成长经历，并表示悔罪：“我的行为背叛了家乡的父老乡亲。”

　　司法人员告诉《财经》记者，王昭耀在法庭上的此番表现，与三年前受审的王怀忠正好截然相反。

　　2003年12月10日，王怀忠亦是以受贿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由，在济南中院受审。公诉机关指控其受贿11人或单位，总计人民币517.1万元(其中索贿四人或单位，共计275万元)；另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总计480.58万元。不过在法庭上，王怀忠对于公诉人指控的每一笔犯罪事实均予以否认。其涉案的每　　　　一起事实的质证都长达半小时以上，整个庭审历时近十小时，持续至当晚6时50分左右方告结束。19天后，济南中院公开宣判王怀忠死刑。王怀忠表示不服，提出上诉。二审期间，王怀忠改变了一审时对全部罪行一概否认的态度，承认大部分犯罪事实，并请求法庭从轻处罚。但山东省高级法院经审理认为，一审判决并无不当，王怀忠虽部分认罪，但并非真诚悔罪，不足以从轻处罚，遂于2004年1月15日裁定驳回王怀忠的上诉，维持原判。

　　2004年2月12日，经最高法院核准，王怀忠被执行死刑。这是继胡长清、成克杰之后，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第三个被处以极刑的省级高官。

　　王怀忠案对于王昭耀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二王”原本关系密切。仕途上，王昭耀是王怀忠的前任，亦是王怀忠的提拔者、举荐者。王怀忠正是在王昭耀主政阜阳期间，于1990年11月16日从当时的阜阳地区亳州市(县级)市委书记被提拔至阜阳地区任行署副专员。1986年底，亳州撤县改市，王怀忠亦曾被定为阜阳地委副专员人选，后因一些老干部的反对和民意测评未通过而作罢。王昭耀主政阜阳后，对“胆大，敢干”的王怀忠甚为器重，甚至超出了原则。

　　进入阜阳官场后，王怀忠一路顺风顺水，1993年3月出任阜阳地委副书记、阜阳地区行政公署专员；1995年10月升任阜阳地委书记；1996年阜阳撤地改市，王怀忠任市委书记；1999年10月，王怀忠出任安徽省副省长，达到其个人仕途的顶端。王昭耀自1993年8月出任安徽省委常委，1998年出任副书记。以老阜阳书记及在位省委负责人身份，他对于王怀忠日后仕途的影响亦相当明显。

　　正因如此，安徽省反贪系统人士对《财经》记者表示，王怀忠腐败案爆发后，王昭耀就被“挂上了号”。11月29日王昭耀案的庭审显示，在王怀忠东窗事发后，迫于形势压力，王昭耀曾一度退钱给部分行贿者。

　　王昭耀腐败链瓦解

　　随着王昭耀的“落马”，其一手构建的家族权力体系旋即崩溃。

　　原宣城市委副书记杨枫是王昭耀的妻弟，1957年出生。杨枫于1980年安徽师范大学毕业至砀山县师范学校当化学教师。此时，王昭耀任砀山县农办副主任兼水利局局长。

　　1981年4月起，王昭耀任砀山县副县长。随着其仕途升迁，1983年，杨枫离开教学岗位开始从政，至砀山县气象局工作，后升任局长。

　　1993年2月王昭耀升任安徽省副省长。次年8月，杨枫当上了淮南市气象局局长。此后，杨先后出任安徽省气象局副局长、宣城市行署挂职副专员，2001年1月又成为宣城市副市长，2004年2月6日出任中共宣城市委副书记。 从皖北的砀山到皖南的宣城，杨枫一路南下一路升迁，在安徽官场普遍被认为与其姐夫王昭耀的关照直接相关。

　　2005年8月24日，安徽省检察院决定对杨枫以涉嫌受贿立案侦查，两天后杨被刑事拘留。2006年6月1日，杨枫在安徽巢湖中院出庭受审，8月24日，安徽巢湖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一审判处杨枫有期徒刑十年。

　　法院经审理查明，杨枫于1994年到2005年春节期间，利用担任淮南市气象局局长、省气象局副局长和原宣城地区挂职行署副专员、宣城市副市长、宣城市委副书记等职务的便利，为他人在职务提拔、工作调动、经营活动等事项上谋取利益，非法收受或者索取48人124次给予的财物。据统计，杨枫受贿共计人民币约68.50万元、美元3000元、港币2000元、澳大利亚元1000元，另索贿价值人民币7100元的物品。

　　王昭耀的另一妻弟杨哲信1960年出生，在2001年前还只是砀山县一名普通的货车司机。2001年初，杨一跃成为砀山县委组织部副部长。2002年3月，杨哲信出任临近灵璧县委组织部长，半年后进入县委常委。2004年年初，杨哲信又由县及地级市，出任了宿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一名前货车司机在宿州市区域内随意腾挪，一意掌握组织大权。在当地，人们多已知晓这种情形正与当年的地委书记、后来的省委副书记王昭耀相关。

　　2006年6月7日，安徽省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受贿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印章罪，一审判处杨哲信有期徒刑14年。一审法院查明，杨哲信在担任砀山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灵璧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宿州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等领导职务期间，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共计人民币96.8万元，为他人谋取利益，其行为构成受贿罪。杨哲信还为他人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印章提供便利条件并指使他人私刻印章，其行为构成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印章罪。

　　9月7日，安徽省高院作出终审判决，杨的刑期由一审判决的14年减至12年零六个月。

　　除了家族势力，王昭耀倒台后，大批腐败官员也纷纷“落马”。原安徽省林业厅厅长唐怀民、原财政厅厅长匡炳文、原卫生厅副厅长尚军、原亳州市副市长王德贵、原阜阳政协副主席刘家义等先后被“双规”。这些落马官员，又相继引发了阜阳、亳州、宿州等地腐败窝案的集中曝光。

　　2001年王怀忠“落马”，揭开了安徽官场“地震”的序幕，至2005年王昭耀被“双规”达到最强震。在此期间，大批腐败官员纷纷落入法网。此番王昭耀案开庭，意味着安徽反腐败步步深化，并且渐近收官阶段。总结“二王”案及相关腐败窝案背后的制度教训，目前正是安徽官产民各界谈论的重点。-

　　本刊记者李其谚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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