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敏：开辟亚洲市场 对中国更重要的亚洲合作

　　预计在未来的三四十年里中国的总体贸易就会平衡，中国对于亚洲国家的逆差和对欧美国家的顺差，基本抵消

　　□文 汤敏

　　几个星期前，我到名古屋参加一个由日本内阁办公室组织的会议。从去年开始，日本 首相小泉希望做一个日本长期发展规划，旨在探讨日本经济到2030年之前该怎么走，我是受邀请的5位国外专家之一。在谈日本2030年的问题时，有半天的时间是我一个人在那里讲或者回答有关中国的提问。后来在东京一个200人的会议上，一天的会议又有半天在讨论中国。

　　可能我们在中国还没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国外对于中国经济特别是未来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视是空前的。今年5月，亚洲开发银行新任行长黑田东彦来中国访问，他告诉我，在他刚刚上任后，曾到印度尼西亚访问，解决海啸的紧急救援问题。可是想不到在一个有关海啸的记者招待会上，有80%的问题是在谈论中国的经济情况。记者们关心中国对周边国家经济的影响以及世界经济对中国的影响。

　　事实上，对我所在亚洲开发银行来说，最重要的课题之一，就是正在崛起的中国与快速发展的亚洲如何进行合作。亚洲为什么要合作？这似乎看起来不是个问题，亚洲当然要合作，可是在很长的时间里，与其他的大洲相比较起来，亚洲各国的经济合作却是最落后的。

　　欧洲有欧洲共同体和由它发展而来的欧盟，美洲有北美自由贸易区，拉丁美洲有几个经济合作区，即便是非洲，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也开始讨论经济合作。可亚洲却在很长时间里是一盘散沙。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意识形态的原因。在亚洲，两大阵营壁垒森严，有些国家之间很难合作；第二点，亚洲一些主要国家觉得亚洲内部的贸易不是很大，其主要国际市场在北美和西欧，所以亚洲的经济合作进展非常慢。

　　事实并非如此。从2003年国际贸易的一个矩阵来看，各大洲洲内贸易比率，除西欧以外就数亚洲最大，约为50%。如果算整个欧洲，亚洲洲内贸易的比率比欧洲还高。这个特点不仅适用整个洲，也包括中国。中国的民众一般都认为，中国的主要贸易伙伴在北美和欧洲，因为与他们总有一些贸易摩擦。实际上这是一个错觉。在2004年，中国57%的贸易是在亚洲内进行的。如果扣除11%是香港转口贸易，那么中国仍然有46%的贸易量是在亚洲。

　　1990年代后期的经济危机，对于亚洲政治领导人、学界、企业界都有很大教训，在全球化合作的情况下，亚洲各国不合作就会吃亏。因此，最近几年亚洲经济合作的步伐大大加快。

　　亚洲特色的次区域合作

　　近来，亚洲各国都在积极进行经济一体化的尝试。但目前所做的还是在经济合作的原始阶段，还处在经济合作的幼儿园或者小学阶段。目前比较成熟的，或者说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经济合作成果的，就是东盟自由贸易区，更大一点的就是东盟和中国的“10+1自由贸易区”，依照2002年11月签署的《中国与东盟全面经济合作框架协议》，决定在10年内建成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

　　这些看似简单的文字协定，事实上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中国从一个在经济合作中非常边缘的国家，一跃成为亚洲经济合作的领先者，而且走在了日本和韩国的前面。当2002年中国和其他东盟国家宣布“10+1”协议的时候，很多经济学家都跌破了眼镜，对日本的震动尤其大。

　　今年6月初，我在日本访问时，很多人同我专门谈到这个问题，日本作为一个经济大国，如果在经济合作中处于边缘地位的话，到2030年这个长发展期，日本将会损失很大的机遇，日本现在正在深刻反省为什么它们在经济合作中落后了。

　　除了经济共同体以外，一个具有亚洲特色的次区域合作正在亚洲开展。次区域就是说不是一个国家的整体合作，而是一些地区之间的合作，比如7月初在昆明召开的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第二次领导人会议，6国政府首脑和亚洲开发银行集中讨论湄公河流域中国、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和越南间的经济联系，以促进次区域经济和社会的合作与共同繁荣。同时，中国新疆地区与中亚的合作、南亚的次区域、图们江的次区域经济合作，都是中国正在进行的次区域合作计划。

　　之所以要进行次区域合作，是因为除自由贸易之外，次区域合作还可以包括环境、旅游乃至社会、政治等方面合作。比如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第二次领导人会议期间，就签署了“大湄公河次区域便利客货跨境运输协定”有关附件和议定书、“次区域电力贸易运营协议第一阶段实施导则谅解备忘录”、“大湄公河次区域信息高速公路规划和建设谅解备忘录”、“大湄公河次区域动物疫病防控合作谅解备忘录”等多领域的合作协议。不久的将来，一个签证就可以在整个大湄公河流域旅行了，云南发的电经过老挝可以输送到泰国，在基础设施方面，我们正在建立从云南到泰国的公路以及泛亚铁路。次区域合作是全方位的经济合作。

　　目前亚洲的金融合作也在不断推进，当然亚洲进行金融合作的前提还不是很成熟，包括人们常提到的亚元。现任亚洲开发银行行长黑田东彦就是“亚元之父”，他在几年前，提出了亚元概念，按照他的设想，亚洲货币联盟将分五步走，即以集合外汇储备为开端，然后是依次发展地方货币债券市场，签署自由贸易协议，之后是稳定亚洲货币相互汇率的过渡措施，最终形成货币联盟。50年前，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一个欧元的出现，由于经济学家们坚持不懈的推动才有了欧元，很可能我们的下一代就会看到亚元。

　　开辟亚洲市场

　　过去的20年里，亚洲是世界经济增长最快的区域。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以后，亚洲经济停顿了一些年，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亚洲开发银行对东亚未来三年经济增长的预测基本上在7%左右，对东南亚的预测也在6%左右，我们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南亚的经济增长速度也保持在6%左右，南亚的人口之和与中国不相上下，与其他区域比较起来，亚洲在未来的10年中，甚至是更长的一个阶段里，都将保持最快的经济发展趋势。越是经济增长快的地方，它的经济摩擦就越小，这也是中国为什么要跟亚洲合作、为什么亚洲国家之间要进行合作的重要理由。

　　与亚洲其他国家相比，亚洲经济合作对于中国来说更重要，因为中国对其他亚洲经济体的贸易比重很大。中国一直与其他国家有贸易摩擦，其中说的比较多的是中国与美国的贸易摩擦。2000—2004年，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从300亿美元左右增加到800亿美元，中国对欧洲的贸易也是顺差，这些国家对中国有很大的戒心。但大家往往没有注意到，同样在这段时间里，中国对于其他的亚洲经济体却存在着巨大的贸易逆差。以2004年为例，中国对美国有800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对韩国却有300亿美元贸易逆差，对中国台湾省也有460多亿的逆差，仅这两个经济体加起来的全部逆差差不多就是中国对美国的顺差。

　　中国在扩大欧美巨大顺差的同时，在亚洲有着巨大的逆差，最后实际上中国的贸易顺差并不多。亚洲开发银行最近做的一个预测显示，中国对于亚洲其他经济体存在贸易逆差的现象，可能会长期持续下去。至少到2020年，中国的整个贸易格局还是保持这种状态，中国对欧美的巨大贸易顺差基本上与对亚洲经济体的逆差相抵消。

　　目前亚洲经济合作的重点是放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就是防止亚洲再次出现经济危机。1997年的经济危机对于很多国家来说是惨痛的教训，很多国家一夜之间就倒退了10年。我们不要觉得这种经济危机不可能重演，拉美的经济危机每隔十几年就出现一次，而且往往还是重复在一个地方不断出现。因此亚洲国家应该携起手来共同克服，我们要做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建立一个早期的预警系统，现在前期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其实一场经济危机并不是一夜就酿成的，现在我们建立这个系统，就是希望在早期能够给各国提出警告；

　　第二，万一我们挡不住，那么有一个紧急救援系统，尽可能将危机损失减少到最小的范围；

　　第三，我们应该鼓励我们的企业走出去开辟亚洲市场，如果中国的产品在其他国家遇到不公平待遇，我们的政府可以用我们手上逆差的筹码(就像我们顺差的那些国家一样)，为中国谈判出一个有利的地位，同时我们也可以很细致地研究哪些亚洲国家对中国的产品有歧视性或者有进一步发展的潜力，特别是要加强贸易谈判来扩大贸易市场，减少双输的领域。

　　我们之所以在亚洲市场的贸易增长比较慢，可能跟我们外贸的形态有关。实际上到了一定的阶段，产品是容易打进发达国家的，但对发展中国家要扩大出口，往往靠正常的出口是不行的，这就需要用投资带动出口，如此多的外国资金投到中国就是这个道理。

　　企业要走出去，首先的问题是走到什么地方，走出当然要走到发展最快、机遇最大的地方，最好是周边的发展中国家。一方面是文化比较接近，再者就是国家的政治影响力也能顾及到这些地方，吃亏的可能性比较小。同时应该利用国家方兴未艾的区域经济合作，强调对于中国资本的保护。中国企业走出去还是一个初级阶段，所以政府的政策非常重要。政府在政治和经济外交上，应当多保护中国企业的投资，给中国企业带来更多的机会。

　　汤敏：亚洲开发银行驻中国代表处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