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桥模式”探源

　　魏桥创业(山东魏桥创业集团有限公司)——一家高耗能企业，建立自备电厂，自用的同时还能卖点余电赚钱。魏桥创业的做法被媒体解读成了民企向垄断发起的挑战。这一模式如何形成？魏桥模式能否实至名归？

　　本刊记者/马多思 文/张琦(发自山东邹平)

　　5月18日，山东省邹平县魏桥镇魏桥村民委员会分管电力的委员张士春不到10点就离开了村委会，下午4点才又回到村委会办公室。

　　因为魏桥集团一直拒绝任何媒体的采访，魏桥村村委会就被媒体选中，分管电力的张士春也成了重点被采访对象。频繁的采访让张士春有些招架不过来，上班时间也不得不出去躲避记者。

　　“魏桥成了模式啦？”张士春觉得不解。在他看来，魏桥热电厂之所以向魏桥村供电，一是“老板张士平对家乡的回报”，二是“算是对向村民征地的一个补偿”。 

　　创办自备电厂

　　张士春说，魏桥集团第一家自备热电厂始建于1999年，建的原因是当时棉纺厂扩大生产规模，用电量急剧上升，国家电网(微博)的电供不上，电价又比较贵，国网的供电条件太苛刻：企业用电还要有什么增容费，还要出资建供电线路，设备采购和施工建设单位由电网指定。于是魏桥开始自力更生。

　　根据国银证券2012年发布的《12魏桥CP01募集说明书》(即魏桥创业2012年度第一期短期融资券募集说明书)记载：为解决电力供应不足，降低用电用气成本，减少热电费用支出，公司于1999 年新建了魏桥第一热电厂，开始进入热电联产领域。

　　建立一个热电厂需要复杂的审批手续。

　　山东省发改委在给《中国新闻周刊》回复中这样说，只要是燃煤机组必须报国家发改委批准，国家是这样要求的。像魏桥集团这样的电厂，审批必须经过国家发改委。

　　同样属自备电厂的邹平县齐星热电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层干部说，要想建自备电厂，首先是发改委，然后是环保，通过环评以后才能征地。而买地、贷款、环评、供水、线路、设备等等都要批。

　　邹平县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据他所知，魏桥集团的自备电厂手续都是完备的。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13年来，魏桥创业集团从原先以纺织业为主，发展到现在成为集棉纺、织造、染整、服装、热电、铝业于一体的特大型综合企业集团。其中电解铝在集团内的地位越来越重，而每建一家电解铝厂，就要有相应的电热厂配套。目前，魏桥集团已经有了至少11家建成和在建的电厂。其中邹平开发区6座，魏桥4座，威海一座。

　　《12魏桥CP01募集说明书》上声明： 目前，公司拥有287万千瓦的装机容量，单机容量主要为3万千瓦、6万千瓦及 33万千瓦。热电机组大部分是抽凝式机组，运营主体分别是公司本部和魏桥纺织。

　　5月17日，山东当地一家媒体报道：据来自山东发改委的数据显示，截至2011年，山东省共有179家企业建立了自己的企业电厂，装机容量798.9万千瓦。但是山东发改委声称发布这组数据的媒体并没有采访过他们。

　　山东威海一家大型国有发电厂的厂长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整个山东电网统调机组大概在4300万千瓦左右，其他大企业的自备电厂大概还占1000万千瓦左右，而整个山东电网大概在5000万千瓦左右。

　　如果按照1000万千瓦计算，魏桥集团的287万千瓦所占比重也超过了全山东省自备电厂装机容量的四分之一，地位可想而知。

　　魏桥棉纺厂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女职工说：“魏桥集团在滨州、魏桥镇、威海那边都建了很多工业园。现在又在沾化县和惠民县建了不少铝厂和电厂。甚至北海新区、黄河三角洲一些荒芜的地方，现在也在建了。”

　　低价原因

　　魏桥集团下属电热厂随着发电量的逐年上升，最开始是向职工、职工家属和魏桥村村民低价供电。

　　上述女职工说，职工家属院用电，每度才3毛钱，供热免费。  

　　魏桥村民委员会分管电力的委员张士春称，目前魏桥村的用电方式为“每个村民每年分得300度的免费用电指标，用完后按将近0.8元/度的价格向村里购买，当然一般是不会用完额度的”。

　　向家属院和村民供电的同时，魏桥热电也向魏桥镇的部分企业出售电力。《12魏桥CP01募集说明书》称，2010年，魏桥热电厂的热电57%自用，其余部分利用自有电网向周边企业供应。

　　据《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向魏桥热电厂买电的企业多集中在热电厂附近，包括金桥造纸、创辉铝业、天地缘造纸，小田面粉厂等多家企业，还包括5公里外的码头镇三合开发区里的三利纺织集团和九方利金属磨料有限公司等一些企业。

　　九方利金属磨料公司总经理王百川说，他的公司一个月就要用十几万度电，要是买国电的工业用电，每度电8毛左右，买魏桥集团的工业用电，价格6毛左右，每度电便宜将近两毛，一年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钱。

　　小田面粉厂一位副总则称，像他们这种低利润企业，要是不用魏桥集团的低价电，根本难以生存。

　　据《山东省电网销售电价表》显示，滨州地区民用电每度0.5469元，工业用电是0.8024 元。相比之下，无论工业还是居民用电，魏桥的电价都比国电家网来得便宜。

　　据《中国新闻周刊》了解，目前国家五大电力公司发电用的煤都是统一调配，价格比民营自备电厂要低很多，另外国家发改委每年还给国家电力集团一定补助。这些民营自备电厂都没有。在煤炭价格占发电成本大头的现实下，为什么魏桥供电会有价格优势？

　　齐星热电厂上述中层干部介绍：国家电网之所以价格高是因为“每家每户的电、输电线路都有国家电网来投资”。物价局定的。各种费用就被算在内了。各种线路损耗、设施建设费用等都包括在内了。

　　根据上述《山东省电网销售电价表》，国电提供的每度电的价格里，含农网还贷资金2分钱、国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设基金0.7分钱。除农业生产用电外，均含城市公用事业附加费1分钱、大中型水库移民后期扶持资金0.83分钱；除农业生产用电、居民生活用电外，均含地方水库移民后期扶持资金0.05分钱。除农业生产用电外，均含可再生能源电价附加，其中：居民生活用电0.1分钱，其他用电0.8分钱。

　　与魏桥此前的做法不同，齐星热电厂的富余电力是通过国家电网向外出售。“我们也想把电直接卖给用户，这样电又便宜还能多赚钱，可是国家的利益就损害了，电网建设的费用从哪里来呢？”上述中层干部说。民营自备电厂电价低还有两个原因：民营热电厂的职工收入比较低、发电机组大部分满负荷运转。在邹平，魏桥热电厂职工大约每月收入不到4000元，而邹平当地供电所的一个正式抄表员年收入都可达10万元。

　　“电厂希望负荷率百分之百，最经济。但是就像我们电厂负荷率也就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左右。现在负荷率百分之八十就很好了。”威海一家大型国有电厂负责人称，“民营电厂发电量相对高一些，他机组比较小，一直运行不用停，所以它的负荷率反而比较高。”

　　利润丰厚但输电困难

　　魏桥集团通过售卖多余的电力获得丰厚收入。

　　知情人透露“魏桥刚开始是自备电厂自己用电，但是随着发电量的上升，魏桥开始卖电赚钱，这些自备电厂就不是完全自用了。”

　　根据国银证券2012年公布的《12魏桥CP01募集说明书》，最近三年及一期，公司热电主营业务收入、主营业务成本及主营业务利润也随之增加，2009年分别为319065万元、211040万元和 108025万元，电、汽的毛利率分别为34.23%和20.01%。即使是由于2010年煤炭价格的上涨以及人工成本上升，2010 年公司热电业务主营业务利润有所下降，仍旧达到 90551万元。

　　伴随着魏桥模式的成名，是电力系统专家的批评之声。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副秘书长欧阳昌裕5月20日接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采访时称，魏桥集团向社会用户供电是违法行为并且存在一些安全隐患。欧阳昌裕表示，仅山东省就有179家企业建立了自己的企业自备电厂，但像魏桥集团超越供电范畴向社会用户供电的仅此一家，这是一种违法行为。国内现在自备电厂的企业很多，但都是定位在自发自用，有多余一点的电卖给电网，电网为它提供备用，不能对外供电，这是国家法律规定的。

　　欧阳昌裕表示，通常自备电网是与大型工业企业的电压等级相配套建设的，对社会供电需要改建、附加一些变电降压设备，这对供电会存在一些安全隐患。

　　“虽然企业自备电厂有其合情和合理之处，但目前根据我国有关规定，企业自备电厂电力只能自发自用，不能跨到墙外去。”华东电网发展规划部高级工程师杨宗麟对上海媒体说，根据要求，企业自备电厂发电富余电力应该卖给电网，再由电网统一调配。

　　上述业内人士的批评并非没有依据，根据《电力法》规定：“供电企业在批准的供电营业区内向用户供电。一个供电营业区内只设立一个供电营业机构。”在售电环节上，1996年发布的《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则规定：“并网运行的电力生产企业按照并网协议运行后，送入电网的电力、电量由供电营业机构统一经销。”

　　但上述法规并没有对民营资本是否可进入输电领域做出规定。

　　在业界人士看来，除了私下卖电，魏桥还有个问题就是私建输电线路。在邹平县，魏桥集团至少在开发区和魏桥镇部分地区架设了自己的输电线路。 

　　邹平县供电局办公室一位姓王的负责人说：你不让它上网，它就扰乱你正常的秩序。一是争夺了我们的效益，二是扰乱了我们的秩序，三是不安全。你看它线路架的特别乱，上边一条下边一根，有很大隐患。

　　“那都是县委县政府和上级领导的决策。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建起来的。”在上述负责人看来，当地政府对利税大户魏桥集团十分支持。 “他们发展比较快一些，用电量大一些，负荷比较紧张，如果不建厂的话，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电来供应他们。但是他们这样无序的建呢，又扰乱了正常的供电秩序。比较特殊，他们怎么建起来的怎么批下来的，是不是有些深层原因，我们就不知道了。”

　　但是《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因为线路并没有架入城区主要地区，邹平县的居民绝大多数还是使用的是县供电局提供的国家电网的电。

　　威海某国有电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人说， “电网是属于国家的，就像修的高速公路一样，车你可以随便买，电厂你可以建，但是你建的电厂必须归入国家电网，这就是垄断。高速路是我修的，你买了车，但是要上高速路，必须收你过桥费。”

　　其实，前几年魏桥集团的余电也曾经并入国家电网。但是因为并网费的争执，魏桥集团又退出了国家电网。一位当地电力企业的知情者透露：“听说魏桥现在跟大唐国际计划一个合资项目。魏桥如果和大唐国际合资的话，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上网。”